最伟大的作曲家曾为国王起床和就寝谱写了不少大型交响乐,但他们是否真正了解国王是如何起床和就寝的呢?公众所看到的是漂亮的卧室、台子、栏杆、小仪仗、大仪仗、乐手……一整套仪式,天天如此,令人肃然起敬。但殊不知有时为了排演起床仪式国王还要重新睡下。在兰斯就是这样,国王加冕仪式在清晨举行,国王要事先睡好等着拉翁和博韦主教来“叫醒”,然后引导国王前往圣坛。国王当然不会睡着了等着人叫,起床之后穿上为敷圣油用的衬衣,然后再躺下……这些繁文缛节所规定的仪式并不是太阳王路易十四宫廷中所特有的。并且经常是不顾及廉耻观的。
法国国王的起居仪式可以追朔到查理曼大帝时期,那时君王的私生活无需设防,也没有理由摆排场。那时,查理曼大帝会请自己的亲信到皇家游泳池中一起畅游一番,这种邀请有时就是在起床时才发出。“他更衣时允许朋友觐见,如果宫廷伯爵上奏要事需要陛下亲自圣裁,皇帝会立即下旨把有关人士召至御前了解情况,然后立即裁决。” 这种作法很表现出一种体恤下情,不拘形式,社会各阶层一律平等的气氛,那时这种精神还没有被等级礼仪所破坏。唯一使埃冉阿尔感到诧异的是查理曼大帝在待人接物时与他的臣民平起平坐,但丝毫无损于皇帝的尊严和利益。
十六世纪,旨在规范宫廷生活的第一批有关礼仪的规定产生了,这时国王的起居才有了一定之规。亨利二世时期“增设一名司晨务的大臣,天还没亮,国王醒来,他要呈上衬衣。各位大人和大部分贵族进屋觐见,国王身穿衬衣,在场的第一位或地位最高的王子把陛下的衬衣领口解开,为其更衣,国王在寝室中的祈祷台前跪拜祈祷,礼毕,起身,有本要奏的朝臣留下,其他人退出。(391)”
查理曼大帝和亨利二世的起床仪式有明显的不同。查理曼大帝清晨起床急于解决的是国家大事,因而不考虑避人问题,而亨利二世的起床却变成了一种仪式,无本可奏的人也可参加起床仪式。《1712法兰西国家》一书谈到国王的起床程序时好像特别强调路易十四很讲究廉耻:国王身着睡衣,穿好及膝短裤和长统袜才把睡衣脱下(392)。而1769年,未来的平等菲利普国王结婚,给新郎穿睡衣时,宫廷的全体人员都能发现新郎的阴毛是刮过的。至于必须服从同一仪式的王后和贵夫人在睡衣里边是不能穿任何其它衣服的。十七世纪时,人们首先拿一位叫贡德兰的夫人开刀,竟然让她在陌生男人面前换睡衣,而十八世纪时,则让一位叫夏特莱夫人在仆人隆尚面前脱掉睡衣。对于一位王后,尽管她是个“最淫荡的同性恋者”,也丝毫不留情面,让一位仆人给她穿睡衣。不过,这些情况都是极特殊的例外。王后不得不屈从于这些需要赤身裸体的繁文缛节,像玛丽-安杜瓦耐特就不得不在动作缓慢的女官面前赤身裸体地等着为她穿睡衣。
在君王起床和就寝的更衣仪式的演变中我们可看出国王与附庸之间建立起的新型关系,这种关系在稳私革命中已久违多时,而从十六世纪以来资产阶级就已表现出对隐私权的强烈要求。私生活取得自己应有的地位过程非常缓慢,贵族阶层直到十八世纪还遵循着对私生活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在资产阶级中却越来越少见。帝王之家成为老式礼仪的最后庇护所。
从十六世纪起,新型建筑理念可以允许房子中留下私人空间,而国王却企图阴止朝臣们这种有乱朝纲的念头。查理九世特意下旨,并任命一位法兰西礼宾大臣(396)加以限制,但收效甚微。威尼斯使臣利波马诺在参加亨利三世的晚宴时,看到什么人都可以接近国王感到大为震惊。他可能想起在自已国家中常使用的毒药,有点跃跃欲试,不过,一想到前景和后果才使他理智起来。亨利三世对自己的私生活的安全失去了控制。他怎么能够因为自己正在便桶上出恭而拒绝接见一位僧侣呢?“有人说他在巴黎就不愿意接见僧侣,并把他们赶走。(398)”由于亨利三世对自己的私生活的安排已完全失控,所以让凶手溜进了卧室。
从路易十四时期开始,各种礼宾规范把朝臣挡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但是人民却不买账,反而与国王的关系非常亲近,有时甚至比某些上层人物更近。一直等到摄政时期,杜伊勃宫御花园的大门才在晚10点关闭,而拿破仑是第一位有勇气禁止闲杂人员进入王宫的君王。
至于这种决定着国王个人和朝臣新关系的礼宾,从各位国王对周围国家的控制程度也可以看出其中性质的演变。阿利诺尔.德.普瓦捷在查理三世时期写了第一本关于礼宾方面的书,书中以尊重王室权力为准则规定了《宫廷礼仪》和一系列朝臣行为规范。国王起居的王家“晨务”仪式由国王制定,并被贵族和附庸所接受。新登基的王室其权威具有足够的威慑力量,制定的规范可以通行无阻。而法国王室瓦卢瓦一系最后几代当权者权威日渐衰退,这些礼宾便不能受到应有的尊重。卡特琳.德.美迪奇王太后就对儿子抱怨过,1563年,她根据查理九世的旨意曾写过《宫廷文明通告》,却成一纸空文。(399)这则通告中曾提到过王室的起床仪式,认为这种仪式应该是一种表达效忠的形式。亨利三世尽管曾把礼宾手册作为新年礼物分发给朝臣,却也枉然,祖宗之法已不能恢复如初。
然而,这一时期却出现了一些对王室表示尊重的表面文章,不过不是由王室强加的,而是朝臣自发的。出于“虚伪”,出于吹捧,人们开始发明一些华而不实的称呼,诸如“陛下以及其它以吹捧目的发明出来的新词”(401)。然而,“与此同时,对王室的反叛和蔑视却在心中萌生,而且不管费多大劲也难以抹去。”
这种从朝臣中而不是从王权中产生的反向礼仪的发展趋势到十七世纪才由波旁一支恢复过来,尤其投石党风潮之后的路易十四对此贡献尤为突出。从此以后,什么人可以参预王室的隐私,看到王室成员的裸体,观看王室成员的私生活,都是很有讲究的,这要视其得宠程度而定。在漫长的三代王朝的统治下,王家恩泽由宠臣们严格分享,后来界线越来越宽松, 这是因为自从洛赞事件之后,路易十四不再颁发宠臣名衔,而王家的恩泽也越来越脆弱了。不过其中的荣誉感尚未消失。路易十四的大臣布利埃纳伯爵对于能够随时进入国王的寝室倍感骄傲“当陛下还在入厕之时,不用特准,我可以随便出入,甚至可以进入更衣室(402)”。当然报酬也很可观——“司坐”职务的官员负责国王的便厕椅,其俸禄为二十万两白银(403)。由昔日王家尊严所衍生出的礼仪从此之后恢复了其尊严。国王和贵族的起居仪式规格代表其地位高低。康庞夫人说:“服侍国王和王后的起居要先从其兄弟姐妹开始。”为国王恭送晨衣并不是一种服务,而是为了更好地表明其地位低于国王并要与国王保持一定距离。当然礼宾的这一新概念也不是没有遇到抵制。
国王本身在接受服侍时也会遇到麻烦,比如1693年,丹麦王子进入路易十四的宫廷时,从理论上讲,王子应该在路易十四起床时恭送晨衣。但是他却故意等到国王穿好晨衣之后才进入国王寝室。(404)
这一时期名份特别重要,王室的成员有时也会遇到麻烦。王弟先生曾向路易十四抱怨国王的侄子公爵先生不愿意为其更衣。国王准许其弟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解决这一问题。一天清晨,菲利普.德.奥尔良刚刚起床,看到公爵先生从他卧室外的窗下走过,便请他上来,说有事相商。公爵先生进来后,这位王兄突然把身上的睡衣脱掉,贴身侍从把白天用的内衣递给公爵先生,这位王兄脱掉睡衣,然后对公爵先生做出一个谨慎、但又不容推辞的暗示……公爵先生心中火得要命,但又毫无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地把睡衣给大先生穿上。
有王家血统的还好说。但有些大贵族也想把这种特权强加给自己的下属。像吉斯先生,他是巴拉弗雷的孙子,法兰西侍从长,也想让清晨来访的贵族侍候他穿晨衣。“他干这种傻事时竟然当着10来个人的面。有一次,有人把睡衣交给莱兹神父(后来的红衣主教)想让他侍候吉斯先生穿晨衣,而这位神父让晨衣掉进炉灰也不伸手接,扭头就走。(406)”这当然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在这个最微小的动作都会产生严重后果的社会里,一切都具有象征意义,礼仪规定像乐谱一样精确,走错一步,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路易十四的礼宾老师戴格朗热曾记录过一些成为案例但微不具道的礼宾迭事。有没有人鲁莽地拥抱了什么人?是否该脱帽致意的时候脱帽致意了?是否侍候应该侍候的人更了衣?这一切都像开动起来的机器一样无法停下来。在这些精心策划、争名誉争名份的明争暗斗中,裸体仅仅起到某种筹码的作用,而不再是衡量廉耻的标准。
让对方服侍穿晨衣以降低其身份的观念在十七世纪又重新出现,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把它与在前面章节中不只一次提及的廉耻观新概念进行比较。这是一种从下至上产生的社会廉耻观。在社会地位高的人面前裸露身体属于不礼貌行为,但是夏特莱夫人在仆人面前裸露身体的作法却没有不妥之处。古尔丁指出更衣时是这样,与应受尊重的人同睡一间屋子时也要遵循同样规则。我们曾看到过维尔多姆神父穿着浴衣接待客人,旺多姆公爵在便厕椅上见客:不管哪种情况,都是为了表示自己比来宾高一等,而这种高低之分不是由出身来定,而是由所处的环境来定。起床时的更衣仪式起着同样作用。古尔丁的《礼宾手册》详细分析了路易十四时期的各种不同社会等级之间的关系,为这种社会廉耻观做出了明确规范。在中世纪,看到他人赤身裸体被视为羞耻,而到了十九世纪赤身身裸体则视为失态,由此人们便不难理解裸露身体在古典时期贵族廉耻观所占的特殊地位了。
但是到了十八世纪,高层人士也开始顾及廉耻,而一成不变的礼仪形式越来越失去意义,并变得令人生厌。康庞夫人虽然说礼仪可以保证王家的尊严,而这种尊严却又值几何。玛丽-安杜瓦耐特王后在寒冷的冬天,赤身裸体地长时间地等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衬衣在别人手里传来传去却穿不到自己身上,而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可以得到应有的尊严。这种礼仪形式和评论使人们理解了尊严所在,但是人们的思想却在渐渐转变。
康庞夫人说:“公主的更衣仪式繁复程度可算得上谓登峰造极,半点不能马虎。如果宫廷女官和梳妆女官两人都在场,第一贴身女仆和两名女仆人协助她们完成主要的任务,但两人的分工有所不同。梳妆女宫负责内外裙袍。而女官则负责倒洗手用水和晨衣。如果另有一位具有王家血统的女眷在场,那么女宫就要把穿晨衣这一任务让出来,但也不是直接交出去,而是把晨衣递给第一女仆然后再由她递给具有王家血统的女眷。每人都严格遵守自己所司事务。
这一套规矩您可搞明白了?下面出现的场景就是一堂实践课。
“冬天的某一天,王后已经脱掉了所有衣服,正要穿衬衣。我开打衬衣举在手中,宫廷女宫匆匆走进来,脱下手套接过衬衣。有人敲门,门开之处,奥尔良公爵夫人进来了,她脱掉手套,走上前来接过衬衣,但是不能由宫廷女宫直接递给公爵夫人,于是又把衬衣递给我,由我递给公爵夫人。这时又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是普罗旺斯伯爵夫人,公爵夫人只得把衬衣递给伯爵夫人。而这时,王后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冻得要命。伯爵夫人看见王后难受的样子,连手套也没脱,只把手帕放下,为王后除去头饰,侍候王后穿上衬衣,王后苦笑一下,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但还是轻轻说了几次:‘真讨厌,真烦人!’”
法国大革命之后,康庞夫人发表她的回忆录时,就锁定了非常困难的目标,她要为百姓所厌恶的王后恢复名誉,然而当时的人们一致认为百姓的不满全是王后的过错造成的,一些不太严肃、专门撰写王后传记的作家,诸如像苏拉维和朗克桑等人还在不断揭露王后所谓的失态行径。像其他很多人一样,王后的这位第一贴身佣人把情感廉耻观和行为廉耻观加以对照,为我们勾画出一位把一本正经尊重礼宾仪式作为廉耻观挡箭牌的玛丽-安杜瓦耐特。公众并不了解礼宾有多么烦人,康庞夫人在公众面前树立起一幅富有人情味的肖像,女性在宫廷生活中被无情和荒唐的礼宾机器压得粉碎。
人们要求国王和大人物“不必顾及廉耻观”,这具有双重意义。首先,从根本上讲,因为这些人掌握至高无尚的权力,其一举一动关系重大。王室的每一次联姻都是和平的保证。所以必须确保新婚夫妇圆房顺利。一旦权力继承人出了问题,亲人们的希望便会破灭,所以继承人的身世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为确保血脉的延续,要求婚姻开结花果,因此对未来王后的身体要进行认真检查……上层“不必顾及廉耻”,其象征意义越来越强、是否有所冒犯廉耻观越来越不予考虑,以后又在礼宾仪式中加进了一些带有侮辱性的东西。礼宾渐渐程式化,但在某种情况下只是一种做秀的表面文章,而且不健康、很可笑,就像1778年王后那次分娩。
国王在传统廉耻观范畴中所起的作用既要对历史负责,又要适应绝对王权的新概念。国王属于人民,同样人民也属于国王。路易十四曾说“朕即国家”。他说这句话的时代是政权概念更为形而上学的时代:如果国家是无形的、没有具体存在的真实,那么国王也应该是纯粹精神的,既没有躯体,也不必顾及廉耻观。国王的尊严是天生的,那些机敏的家系学家替国王的出身寻根追源,一直找到法拉蒙的神话传说。赤身裸体的国王永远是国王。而资产阶级脱掉区别于乡下佬的衣衫,就失去了尊严和权力。1789年之后,廉耻观是从上层进入下层。安徒生笔下的国王没有王袍,也就不成其为国王,而成了两位狡猾裁缝可笑、可怜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