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耻观的历史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裸体示众
“到卫生间来见我”
作者 : 让.克罗德.布洛涅


  “骚女人”向牧师倾诉隐私的小插曲销声匿迹也只是前不久的事情。而在两个世纪以前,牧师胆敢这样做就会被当作流氓。

  纵观厕所的问题,我们先从家中谈起吧。人们从一起床就共用一个厕所。到大街上,同样是公共厕所。到朋友家中,便厕椅竟然用来待客之用。这种稀奇古怪的待客之礼并不像很多人说的那样仅仅是国王和大贵族用来摆排场用的。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排过一出戏讲的是一位恋人坐在便厕椅上会见邻居,可是这位男性邻居丝毫没有任何受辱的感觉(343)。

  确实很早以来,人们就把这种作法与行使王权联在一起。“我只有两件事情无法适应,”路易十三曾说过。“那就是吃饭时一个人,而屙屎却要有人陪着(344)。”用这种方式接见朝臣难道是国王的职责所在?

  大家都知道,亨利三世就是在这种地方被暗杀的,而其中一些细节是很重要的,因为 雅克 克莱芒那致命的一击是趁国王没来得及提裤子时刺向肚子的(345)。这种在处理某些紧急事务时必需的原始宽容在两个世纪中变成了对朝臣的特别礼遇,并且还很有些讲究。赛巴斯田 麦尔西耶指出:“王侯的便厕椅放在特许来朝见的朝臣的中间,他们聚在周围,什么人递棉花擦屁股,都有一定之规,并且成为了一种礼遇”(346)……那么这种讨厌的礼遇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们首先回到具有悠久历史、而且可以在便厕椅上进行长时间思考和消遣文明的具体环境中。路易十三在九岁时和他的兄弟旺多姆公爵在便厕椅上玩扑克。路易十四在十一岁时和他的首席仆从拉保尔特在便厕椅上没完没了地聊天,马扎林红衣主教前来侍奉就寝,时间过长,终于等得不耐烦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君王越来越受消化不良的困绕,不得不时常进行清肠治疗。要不躺在床上清肠,要不坐在椅子上排便,有时不得已还要以这种姿势接见朝臣,“他通常必须保持着随时与身份相符的的尊严”。只有他的贴身侍从,其中有德.曼特农夫人,图卢兹伯爵和其他几个王亲国戚可以进入寝室。有时他想休息一下可以叫进几个宠臣,或者接见几个得到特许的国务大臣。或者玩扑克,或者接见朝臣,或者真便秘,或者是为了给红衣主教找点麻烦而假装便秘,就像蒙田讲的那样,法国国王习惯在“便厕椅上坐朝”。

  国王之中是否有不拘一格者?倒是有一例子,但好象极为特殊。那就是查理.昆特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这位皇帝极好面子,方便之时既不要侍从也不要卫士侍候,他一生虔诚信教。”(350)莫罗司铎把这位皇帝的事迹收到发表于1696年的《最近两个世纪中圣人和杰出人物的道德行为集》中,那时,这种极要面子的行为少之又少,堪称典范,而在今天谁还会把这种独自上厕所的人列为圣人呢?当时是那么罕见,以至于我们这位作者认为很有必要浓浓地加上一笔:“很多人好像觉得对于男人来讲如此要面子有点过分,根本没必要像女人那样讲究。”讲究,女人?玛丽.美迪奇本人有一个叫尼古拉.吉卢瓦专门负责便厕椅的人,这人是位男士,而当时王后的侍从几乎清一色的全是女人(351)。

  负责国王和王后便厕椅的差事都包括哪些内容?这并没有明文规定。他们可能要负责备好、或者一旦需要去找或派人去找便厕椅,可能还要水盆侍候。要准备擦屁股用的棉花,还有别的吗?

  在此,涉及到加布列尔骑士称为“王室根基“的隐秘。干这种差事的是否自已要动手呢?这方面,我们只有路易十三的御医埃罗阿尔可以提供确凿证据。其时,王储路易十三尚未成年,有一次他抱怨擦屁股的纸太硬,老师趁机提醒他现在正是学会自己擦屁股而不用奶娘的时候了。“先生,难道您没有听到国王让您学着自己动手洗手和擦屁股吗?”“听到了。”“那您跟他说,国王本人也不自己动手。”“我不敢,爸爸会拿鞭子抽我的。”由此,我们知道亨利三世在1606年还让人侍候擦屁股。但是,我们也可以从埃罗阿尔的话中看出让别人擦屁股,并不是一种通常流行的习惯,这一点在塔勒芒.德.雷奥谈到一位贵妇人的生活习惯时也说到了。“圣-安日夫人有洁癖,她从不碰裙边,便盆更是不碰,因此她像小孩一样让人侍候小解,擦屁股。”(TVP407)

  像小孩,而不是像国王……人们一定要问路易十四是否也有一位专司该职的人员呢,要想知道,请看加布列尔骑士勾画出的他们的始祖拉弗拉耐尔的那副肖像:“十七世纪时,有一次,路易十四突然内急,这是国王的习惯,并可能影响到国家大事,有一位叫拉弗拉耐尔的专职人员及时递上棉花,并细心地完成了擦拭任务,使这位青史有名的伟大国王大为满意,夸奖道:‘朋友,您擦得真好。’拉弗拉耐尔机敏地答道:‘陛下,这比棉花还好,因为拉弗拉耐尔在为您服务。’当时在场的有袒胸露怀的蒙特斯旁夫人,她听到这话笑弯了腰,这一幕传遍了凡尔赛宫,拉弗拉耐尔由此而出名,一直辉煌到旧制度结束,”法国大革命之后,拉弗拉耐尔家族由于这项荣誉差事还继续保留着“源于君王根基”的王室尊严。不过“持棉人”这项职务和专门称谓直到十八世纪才出现,因为那时这项工作改由平民来担任了,专为路易十四司便厕椅的贵族是否得到过拉弗拉耐尔家族的专门关照就很难说了。

  这项职务不管是否受到尊重,但以特殊的形式说明封臣对君王的依附关系。这种例子可以在一份奇特宪章中得到证明,这份章程详细规定了安汝地区的苏尔什的土财主应对蒙特耶-巴雷男爵领主应尽的义务。“当蒙特耶-巴雷男爵夫人进入苏尔什时,当地的财主必须到场。并且要把男爵夫人扛在肩膀上一直送到城堡中并为夫人备好苔藓(供夫人擦屁股用)(335)。”这一规定已很能说明苏尔什城堡的院落情况,从提供擦屁股用的苔藓这一行动可以说明对领主的忠顺,不过男爵夫人是自己擦屁股,而不用别人侍候,这一点写的得清楚。幸好,1661年,苏尔什地区的领主权归属路易.德.波旁, 大孔代之后 ,蒙特耶-伯雷的领主的习俗便难以维持了,这篇文章读起来不禁让人哑然失笑。

  如果读一读圣-西门写的有关旺多姆公爵生活习惯的那本书中著名篇章,人们可以清楚地想象出坐在便厕椅上接见客人的主人和被接见的宾客之间用强权建立起来的关系。“他在军营中起得相当晚,起床之后便往厕便椅上一坐开始写信,发布上午应发布的命令。如果将军和重要人物有要事向他汇报、进言也是在这种时刻。他就是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态度治军。有时他还召进两三个熟人共同进餐,一边听着汇报,或者发布着命令,旁边的人必须站着,他屙屎也不挪窝。通过这些令人尴尬的场面之后才能很好地认识他。他屙的很多,盆子一满,便有人在众人鼻子底下把屎盆子端走倒掉,有时还不只一次。刮胡子的时候,也不换盆,用的是同一个盆子。根据他的话说,这是一种早期罗马人推崇的简朴生活方式,他要摈弃一切奢华和多余的累赘。”(II P 574)

  人们可以相信,这位亨利三世的孙子引为自豪的“简朴生活方式”所表现出的是他对自己高贵出身毫不在意的王者气度和对下属保持亲密关系的真诚愿望。同一个旺多姆公爵,却有相反的一面,他坚持让人称呼他“殿下”,而这种称呼只有太子和国王才能使用。在便厕椅上接见下属也出于同一策略:因为在十八世纪,能够见到君王稳私和身体的人远远不是一种侮辱,但对于旁观者来说却视为极大的羞辱。在这些地方,是很有讲究的。帕尔马公爵把他的主教做为使臣派到旺多姆公爵处公干。这位在宗教界很有身份的主教大人“由旺多姆公爵先生坐在便厕椅上接见,不仅如此,在谈话中途他还看到公爵先生站起身,在他眼皮底下擦屁股。受此待遇,他非常气愤,一句话没说,派给他的任务也没有完成,就回转帕尔马了,并向帕尔马公爵宣布,今后他永远不会再回这种地方去。”

  帕尔马公爵只好另派一名年青的神父朱利奥.阿尔伯罗尼。圣-西门对这个人的厌恶程度不下于对亨利三世的孙子旺多姆公爵。于是书中就出现了下面滑稽透顶的场面:这位帕尔马的教士经历了主教大人同样场面,但是他却跑到旺多姆公爵的屁股后面大献殷勤:“噢,多么高贵的臀部!”后来,这位阿尔伯罗尼当上了旺多姆公爵的私人秘书,最后做到西班牙红衣主教。当然不能否认圣-西门有意丑化旺多姆公爵,但是,这位公爵待人接物在当时是出了名的,而且这种场面正好给圣-西门一个极好的机会来说明一位主教大人与一个花匠的儿子之间的廉耻观是有天壤之别的。

  以这种方式接见下属,旺多姆公爵并不是始作佣者。盖尼埃尔曾讲过瓦特维尔侯爵也是在便厕椅上接见德.福尔切元帅的,他也像凡多姆一样在接见中间起身擦屁股。而这位元帅立即坐到了便厕椅上,说道:“我在这里接见您。”与帕尔马主教大人的反应如出一辙:拒绝屈辱的关系,但更有分寸并不乏幽默。元帅与侯爵在会见时掉换了位置,也就意味着他们二人处于平等地位了。

  因此不能认为,十八世纪的人在公务场合下出恭和衣冠不整都是满不在乎的。愤怒、厌恶和面子还是存在的,而且不乏对这些不雅之举的抵制。但是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不是对什么人都可以表示愤慨的,而只有大人物才可以以这种方式接见别人。廉耻观是有一定社会背景的。路易十四时期是分等级排坐次的时期,什么人有权坐在便厕椅上接见客人与社会等级有着密切关系。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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