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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廉耻观一个普遍的定义
不设防的卧室(十六—十七世纪)
作者 : 让.克罗德.布洛涅


  在百姓阶层中,隐私是一种奢侈,某些人永远享受不起。在《巴黎风情》中,麦尔西耶的笔下就有很多一贫如洗的男男女女挤在一间破烂屋子里。他大概没有时间为这些画做注,所以既没有看出他的愤慨,也没看出他的怜悯。

  新廉耻观在有钱人和宫廷生活中一点一滴地慢慢形成。在这一方面,文艺复兴在很大程度上毫无保留地继承了中世纪的传统。贵族世家和有钱人在城堡中建造的众多房间并不能保证住在里面的人能够保住自己的隐私。这些房间是互相通联的,要想进入最后一间屋子,经常需要穿过所有的屋子。在布卢瓦城堡中的露易十二侧翼(1498—1503)建了一条外走廊,总算可以把各个房间分开了,但这种建筑形式在当时并不多见。而且住在城堡里的主人往往不把卧室的格局做多大变动,没有划出白天用的起居室。卧室与其它房间没有什么区别,既像接待室,又像娱乐室,也像开放的客厅。

  虽说玻璃已开始普遍使用,但是卧室仍然光线昏暗,以保证晚间渴望单独相处的夫妻有点隐私感。带顶盖的床也有同样功能,朋友聚会之际,条件有限,有一张这样的床睡,聊胜于无。当然不要像查理九世那样,为了观赏女宾的狂欢而把床幔摘掉。

  王室为朝臣做出了榜样,那便上行下效。布朗蒂奥莫的《轻佻的女人》一书中不乏这样的淫秽故事。查里曼大帝开了先河,后来的历代君王和大贵族都习惯在清晨起床时会见客人。文艺复兴时期,重新兴起肉体祟拜之风,喜欢炫耀的男人趁此机会展示自己最新的猎获物(当然不是指自己的合法妻子)。当朋友们来为一位“名气很大的贵族”更衣时,他还与他的女人躺在床上。被子一下子掀开了,女人放在那话儿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拿开呢。

  路易.奥尔良也远非是个检点之人。一天,一位属臣突然在起床时跑来找他,公爵正搂着这位属臣的妻子在睡觉呢。而这位戴绿帽子的丈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真诚地祝公爵早安。“我要向您展现世界上最美的侗体,”公爵说着把他的情妇亮了出来,只不过把她的脸盖得严严的。这两位先生当着赤身裸体躺着的美人交换了不少自己的感想,作丈夫的对自己妻子的侗体赞美了一番,丝毫没引起公爵的怀疑就全身而退了……当天晚上,他向妻子讲述了早上的遭遇,而他妻子也无意辟谣。

  《百则新故事》中第一篇讲述了发生在两位邻居身上同样的故事,只不过真实性差一些罢了。故事讲的是这位幸运的邻居正在房间里与女朋友洗澡、睡觉、玩耍,这时,家里的仆人来了,而且没有退出的意思,讲故事的人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

  布朗多姆在讲述上述两则故事时观点很明确:谴责强行炫耀女人侗体的行为。不过,不是以女性廉耻观的名义,因为那时还不为人所重视,而是责怪作丈夫的戴了绿帽子还不知羞耻,这是他在举其它例子之前所做出的结论。

  让别人睡到自己卧室中是约定俗成的礼仪。如果拒绝,那对别人是一种极大的冒犯,在这个时期难道有理由对客人不信任吗?亨利三世应召前往首都继承王兄的王位,途中车驾停在都灵,他召见奥克语地区(法国南部)的总督达莫维尔,这位总督因为对新教徒的宽容态度而引起查理九世和卡特琳..德.美迪奇的怨恨。对于年青的国王来说,这是一个被称之为“目标敌”的人。那又怎么样!在都灵,他就睡在亨利三世的房间里。这两个人可能是表兄弟,但达莫维尔的兄弟弗朗索瓦.德.蒙莫朗西娶了国王的半个姐妹,在巴黎也没躲过多年的牢狱之灾。不过,如此容易就可以进入国王的寝室确实让人感到意外。

  十五年之后,宗教战争正打得不可开交, 吉斯公爵竟然公开宣称别人都称他为“巴黎之王”,亨利三世便派人暗杀了这位政敌。巴黎人愤怒了,拒绝承认亨利三世,好像他已不是合法的国王,而只称他为“亨利 DE 瓦卢瓦”。1589年元月,就是在这种气氛中,住在布卢瓦的国王听说一位巴黎绦带商路经当地。就宣他第二天清晨来见。这个商人进入寝室时,国王还躺在王后的身边呢。这是一个毫无名气的、从一座公开反叛王权的城市来的小商人,他竟然被请来倾听国王的牢骚。但是亨利并没发威,而是以平等的口吻开始询问客人的身份和首都的最新消息。

  --我,您一定认识吧?亨利问道。

  --是的,陛下,这个人答道,我认出您是国王。

  --而这位睡在我身边的女人,国王对他说,您想她是谁呢?

  --是王后,这个可怜的家伙答道。

  --很对,我的朋友。而在巴黎,人们怎么称呼我呢?国王说,是不是亨利.德.瓦卢瓦?--是的,陛下,商人回答说。

  --根据他们的说法,我已不是国王了,可是,您看,我却与王后睡在一起。因此,我的朋友,您回去后,应该把这一消息带回去,就说亲眼看到了亨利.德.瓦卢瓦和王后睡在一起。别忘了对他们说啊,听见了吗?

  国王竟然与自己的臣民开玩笑,而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因为那种时代不存在弑君阴谋。半年之后,1589年8月1日,国王在寝室中,坐在便桶上接见了那位无法拒之门外的年青耶稣会教士 雅克.克莱芒,就是这位教士轻易而举地潜入亨利三世的寝宫暗杀了国王。国王被害,标志着一个王朝的覆灭,文艺复兴的终结,同样标志着君臣不疑时期已成过去。可能从此以后,中世纪式的友善交往再也不复存在了。

  作为国王,让别人进入自己的寝宫还不算特别不谨慎。但是作为一般贵族就很危险。一位贵族被睡在卧室中的仆人杀害,一位有钱人死在藏在床后的佣人匕首下。睡衣开始在贵族和资产阶级阶层普及。1588年11月12日,巴黎圣-安杜瓦内街的律师马克.莱斯先生穿着睡衣睡觉时,从床下躜出一名佣人企图掐死他,后来又用匕首捅了他二十九刀,幸亏没有致命,他逃得性命,滚下楼梯,躲进柴房。邻居闻声赶到,抓住凶手,痛打一顿,把他捆绑在受害者的房前示众。然后把凶手绑赴刑场,围观的人看到放在囚车前面的那件血迹斑斑、撕破了的睡衣就知道犯人所犯罪行了。

  

  十七世纪的很多故事、事件和暗杀都发生在卧室中,而不是发生在沙龙里。社会各阶层,从上到下都沿用与外人共享卧室和床铺的习俗。有些人做的甚至有些过分。王宫内务府总管的妻子维尔万夫人,特别“淫荡”,竟然强行把她喜欢的客人留下来,让他们睡在夫妻卧室的床上!第二天,丈夫出门要去宫里,打开房门时,撞个正着。维尔万 夫人大概只顾与新情人调情而忘了把门关好,因此进入寝室时一定不要太冒失!

  宫廷中,规矩渐渐成形。国王寝宫中有首席侍卫或者首席侍从侍寝,只要国王还在床上,他们便不能退出。在重要人物的寝室中,总要点亮少许烛火,床上置以幔帐,这样既可以遮光,又可让就寝者安然入睡。

  尽管采取了这些措施,并没阻止事故的发生,因为人们可以随便进出别人的寝室,而无需顾及礼仪。让.龚鲍是当时风魔一时的年青诗人(最后成了院士),他事先没打招呼就突然闯进玛丽.德.美迪奇王后的寝室。“王后躺在床上,”塔尔曼.德.雷奥讲道,“裙子撩了起来,王后的臀部展露无遗,因为网状的床幔什么也遮不住。”但这并不算丑闻。看到撩起衣衫的王后并不犯有亵渎君王罪,同样,不尊重国王的阴茎也没关系。

  应该承认,在卢孚宫和贵族府邸中散步就像在磨坊中散步一样随便。这边,您可以看到衣衫撩到肚皮上的王太后,那边您可以看到脱得净光正往身上抹油、准备与国王“战斗”的大先生。奥地利的安娜王后的首席侍从拉保尔特在午夜之后,所有的人退出后,仍然可以进出王后的寝室。有一次,还是这位拉保尔特先生前往弗鲁热小姐的府上执行一项秘密使命,当时天还未亮,他拒绝向接待他的仆人通报姓名,并要求进入小姐的寝室!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面相,就被允许单独进入小姐没有烛火的闺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小姐一下子惊醒了,爬起床摸索着走向来访者—信使和收信的人几乎是头碰头地辩认了一番。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人们并不认为关紧门户能够保证廉耻,所以尽管暗杀时有发生,大家仍然不觉得屋门大开有什么危险。

  十七世纪这种意外多得举不胜举。王太后玛丽.德.美迪奇在床下发现了行政法院审查官布万维尔。路易十三的妹妹克丽斯汀娜.德.萨瓦也在自己的床下发现了疯狂爱慕她的年青人米歇尔.德.多尔!公爵夫人刚刚回到卧室,一位风流浪子一看室内无人便扑到床上。公爵夫人认出了他,把他赶了出去,当然“为了把故事讲得圆满,还说夫人为了看看来人是否带了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后来发现来人是个正派人,便不想为难他了。”这位年青人的父亲是夫人的使臣,儿子的荒唐使他处于尴尬境地。“不过,”加里芒.德.雷奥告诉我们说,“他出于与公爵夫人同样的理由还是原谅了儿子。”

  在旅途之中,多人共处一室,由此而造成的故事和麻烦最惹人发笑。客栈客满时,有些好心的客人愿意在自己的床上多添一份铺盖,与陌生人共眠。不过,要是遇上一个像斯加隆的《笑话集》中的主人公拉朗居纳那样爱开玩笑的家伙却也是个麻烦事。这家伙宁愿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好过,他想尽办法把提供床铺之人的睡意赶跑。假装患有尿潴留症,不停地要尿盆,最后连盆带尿全都扣到人家的胡子上。

  朋友们睡在一起呢?那就要小心那些无意搞出的误会,那可比玩笑危险得多。如果是在法兰西科学院闹出了笑话,那准是诗人拉康搞的鬼,他会误把朋友当作穷光蛋,向他们施舍小钱或者把姨妈的头当成壁炉的柴架凉上臭袜子。一次,马莱尔伯和伊沃朗德恰逢外出,客栈客满,提心吊胆地在同一个房间里睡了一宿。不过看来有些过虑,一夜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然而第二天早晨起床时,伊沃朗德穿衣时,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齐膝短裤。当他把这件事告诉罗诺塔.德.拉康时,已经想象出这是一场恶作剧了……“对天起誓,”他对他说,“不是您的屁股比昨天长胖了,就是您把我的裤子套在您的裤子上了。”经过检查,《田园诗》的作者很不好意思,只得认错,并把人家的齐膝短裤还了回去,因为他把人家的短裤当成自己的内裤穿在身上了。

  要是跟自己的兄弟睡到一起那就更糟糕了,尤其是这位兄弟还是国王!路易十四尽管有数不清的宫殿,但是有一天,在高尔伯耶不得不与自己的兄弟睡在一间小房间里。当时国王只有十五岁。他一进房间,连想都没想,就往兄弟的床上吐了一口。这是当时的一种习俗,不过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床。菲利普.德.奥尔良气坏了,就往陛下的床上也吐了一口,国王不甘示弱,冲对方的鼻子就是一口痰。菲利普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国王的床上撒了一泡尿。路易一看,以牙还牙,也跳到对方的床上撒了一泡。最后,“口水吐完了,尿也撒完了,他们就把对方的床单掀起来扔到广场上,不一会儿俩人就扭打起来。”

  和女人同睡一张床,尽管是亲戚,也会引起怀疑。一天,纳瓦尔的财务官热德翁.塔勒芒和热尔维兹夫人一起去乡下。他们俩是亲戚,“因为不想弄脏更多的床单”,没考虑别的就睡到一起去了。但是第二天早上,弗朗索瓦.热尔维兹先生来了,他们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但没想到,匆忙之中,这位小姐把她叔叔的拖鞋穿在自己的脚上了。丈夫看到妻子的绣花拖鞋穿在财政官脚上,心中的滋味就可想而知了。不过,他是个好孩子,就自当是仆人搞错了吧。

  在旅途之中发生了意外情况睡觉时如何照顾到各人的忌讳呢?在这方面,不管是男士还是女士都没留下多少可考证的东西。不过有幸与一个有身份的人睡在一起还是有一定之规的:身份越低的人忌讳越多,因为让身份高的人看到身体被视为大不敬。“如果因为住房条件所限,不得不与身份显赫的人住一个房间,这时应该让对方先脱衣睡下,自己在一旁脱完衣服之后,悄悄躺下,整夜都要保持安静,不要弄出声音。”我们还发现,被人闯入私生活的贵人却没有多少忌讳。第二天早晨起床时要先起床,穿衣要快,然后把床整好。“礼仪要求不能让尊敬的人看到光身子和脱衣服。”礼仪在社会上成为当时廉耻观的同义词。

  在社会地位平等的人中间,便没有那么多讲究。闯进女人的卧室,把衣衫不整的睡美人从梦中惊醒,这种事情实属平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男人睡觉时,有人闯进卧室,如果表现得过分腼腆,那会遭到朋友的嘲笑。拉康便是个例子。老姑娘德.布尔梅小姐非常喜欢文学,由于头一天做出一件蠢事,第二天一大早跑到诗人拉康家中请罪。她直径闯入诗人的卧室,把床幔拉开,这种不管不顾的作法在当时颇为常见。拉康突然醒来,一见是位女士赶紧跑进一间小屋躲了起来。“为了把他叫出来,颇费了一番口舌。”

  害羞?震惊还是张惶失措?不管怎么说,这种表现缺乏男子汉气派。拉康本来应该像米罗蒙骑士那样,若无其事地立即起床,款待来宾。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骑士正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睡觉。一位女士清晨跑来讨债。骑士起身一丝不挂地把送出门口,尽管他礼貌周全,这位女士也不敢再在清晨露面了。在这一时期,女人看裸体男人视为不知羞耻。仅仅如此?我还是同意VENETTE的看法,十七世纪的女人从她们的祖母那一辈起一见到裸体男人心中便“立即燃起几乎无法抗拒的欲念”。而廉耻之心不是正需要自我克制吗?

  除了特别害羞之外,一般同室共眠和同床同眠还是很容易被认可的。但是不要忘记,耶稣会教士继承了为反宗教改革而设置的各种清规戒律,成为假正经的卫道士。十七世纪,总有一些修道院的廉耻观通过耶稣会这条渠道渗透到社会上。写过一本《儿童礼仪》的耶稣会传教士就想窥探一下床第间的秘密:“儿童一旦进入青春期,应该尽量独睡一床,至少不应该与异性同床,即使是姐妹或母亲也不可以,因为这有悖于道德和贞洁。”除了行动上的忌讳之外,还要做到非礼勿视,禁止当着外人的面脱衣,即使同性睡在一起,也应处处注意礼仪。

  

  同床睡觉,不分彼此,史有记载:埃罗阿尔医生曾用诙谐的笔调记载过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佚事。两岁的王储常在父王的床上玩耍。难道国王有病?他把孩子脱得光光的跟他睡在一起。他打猎归来呢?小路易就帮他换衬衫。父子俩经常开一些玩笑,并乐此不疲,他们经常拿王储和西班牙小公主的婚事说事,国王逗儿子:“给小公主准备的玩艺儿呢?”小儿子边往外掏,边说:“爸爸,这玩艺儿没有骨头,时软时硬。”这时,孩子还不到五岁……又过了八年,那是1610年,小路易眼看就要上台执政了,他还在父王的床上玩耍,把衣服脱得光光的,跟父亲睡在一张床上,“整夜在床上蹦来蹦去,一会儿把脚伸到父王胸前,一会儿又伸到父王的脖子底下,而国王只是挠挠他的脚心以示惩罚”。“如此粗俗,让人震惊”,埃罗阿尔日记的出版商苏利不无感慨地说。这位学者的愤恨可能有些过分……不过,很多时候情况确实如此。

  看来我们的好国王亨利并不是每天都穿睡衣就寝的。一天,王储在父王的床上玩耍了一番回来之后,开始拿宫女们开起了玩笑,嘴里满是“新词和让人脸红的话语,他说爸爸的那话儿比他的长多了,并伸出半截胳膊比划着说,有这么长”。是到了该有所收敛的时候了。看来埃罗阿尔给未来国王的教育没有使他掌握精练、华美的语言,而这位医生也不是最后一个教他粗话的人。

  不管怎么说,父子二人在床上建立起一种特殊关系。埃罗阿尔发现,孩子只允许父亲睡他的床上。有一天,亨利四世建议儿子和王后的侏儒小摩尔睡在一起,太子很不愿意,说:“他会把床弄脏,爸爸。” 有人企图用这种独特的教育方式来解释太子与众不同的脾气。而且,他与女人相处比与男人相处更放肆,他喜欢拍宫女的屁股,看她们丰满的臀部和“私处”。然而这种加斯贡式的教育一到了开化的巴黎反而把一个“公正的路易”变成“贞洁的路易”。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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