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宫廷日志和医生的回忆录中了解到不少关于波旁家族疾病史。由瓦洛、达甘和法贡先后记录下的路易十四健康档案是最准确、最珍贵的关于王室成员隐私的文件。国王于1686年为病痛所困,不能行动,多亏了这本日志,世人才知道了“君王之疾”乃是肛瘘。这一事件已载入医学经典,在此我无意在细节上多费笔墨,也无意把我们现代廉耻观掺入其中。好在一年四季困扰着宫廷的“君王之疾”并没引起人们希望看到的那种虚伪和忌讳。
1月15日,国王开始喊痛,达甘对肿块进行了检查,触诊,他写道:“肿块相当深,对触摸不太敏感,不疼、不红”。他敷上糊剂和膏药,外科医生做了两次小手术,这时医生没觉得会有任何问题。“做小手术时国王的兄弟和太子在场,”丹热奥(2月23日)对此有记载。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头一个星期德.拉多尼艾夫人还给国王带来一剂亲手制作的膏药,并坚持要亲眼看着国王贴上(2月17日)而国王本人见到朝臣时当众宣布:“伤口状态良好”(5月3日),王兄要亲眼看一看时也获恩准(5月27日)……9月18日动大手术时,负责国王健康的首席大臣卢瓦肯定了两个医生的治疗,并称赞了两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做得很漂亮。
然后是恢复期。直到1月7日,大家还认为这只是“瘰疬曩肿“(达甘)。国王减少了觐见,当然并不是绝对禁止。“国王换药时,只有贴身侍从在场,有侍卫长多蒙先生,其他人则禁止入内,连太子也不例外,可入内的人员中还有德.拉罗士富科尔先生,卢瓦先生一开始换药便退出,德.赛涅雷先生也有几天在现场。”
我们看到,王室上下与其说是忌讳还不如说更忙于治疗。如果说有些忌讳的话,在臣工身上倒有所体现。丹热奥开始只是婉转地说陛下“臀部肿块”。公爵后来使用的词是“君王之疾”这个词。人们可能要问,为什么首席外科医生弗利克斯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才建议动手术呢?那是因为给陛下臀部动手术操刀者岂敢轻举妄动。手术治疗肛瘘在当时确属首创:直到国王痊愈之前,人们更习惯使用扎结法或温泉疗法。主治医生和外科医生为了把他们的观点付诸实践曾进行过斗争,这导致了达甘的失宠。在国王身上开刀之前要把宫中所有指定的治疗方案在别人身上先试上一试,最常见的作法是在国王召来的人身上做试验。弗利克斯趁机在突然涌到凡尔赛来的肛瘘患者身上练起了手艺。
这项至少可以减轻痛苦的手术对某些肛瘘症患者的廉耻观是个挑战。迪奥尼发现“很多患有此症的人在此之前遮遮藏藏,现在也不怕公开了。他们都到凡尔赛来动手术,一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外科医生,二是因为国王陛下动过手术,当然各种突发情况都在预料之中。王室一句话,天下忙半天,稍有点渗液或痔疮小疾的臣工们都忙不迭得“把自己的屁股拿给外科医生作试验”。迪奥尼曾看见三十多个人因为没能挨上一刀,无缘为国王效力被赶走而遗憾终生!
1686年,廉耻观向医学做出了让步。当然也不尽然。国王在接受手术治疗时已年近50岁,他在宫中有绝对权威。在男人和贵妇人不受限制的时期,廉耻观还是要受权力约束的。在1655年,国王尚年青,那时只有十七岁,还在王后和红衣主教马扎林的监护之下,所处的情况当然便大为不同,为一件莫明其妙的小事,国王就曾大大大林地丢过脸。
不过,对这件事国王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侍从不通知当时的宫廷首席医生瓦洛,此事本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国王内衣有污渍,御体可能有恙,须加注意”。此事使年青的国王大为尴尬,医生也大为尴尬。因为大家认为这位上帝“赋予了至高无尚德行的伟大王子”不可能与常人一样患有遗精症,尽管当时王子与奥兰波.蒙西妮的恋情人所共知。与圣西门和德.拉帕尔蒂纳关系极好的评论家们认为这种“世界上最奇怪的病症”不过是普通的淋病。瓦洛的描述让人以为这种症状是某些可以渐渐吸收的内部脓肿引起的:“液体泄出体外无疼痛感,无瘙痒感……是一种间于蛋清和脓液的东西,沾到内衣上难以清洗。颜色通常为黄中透绿。遗泄出时毫无知觉,夜里比白天多。”
不管如何,病情严格保密。在国王定期查看的日志上瓦洛排除了传染花柳病的可能,也许,他特别强调“遗泄”无疼痛感就是为了排除这种怀疑。“为了国家和事业”,同时也为了避免一切流言蜚语,国王拒绝因病推迟亲自发动的对弗拉芒的战争。瓦洛接到“不准向任何人透露的特谕”,并要公开宣称国王“只是为了恢复战场上的疲劳”才接受洗浴治疗的。至于用药时间,定在早上起床之前,“免其他人知晓”。
如此忌莫如深,医生倒霉的日子也就不远了(瓦洛讲的失宠的故事如果可信的话,便是明证)。瓦洛确实对当时远近闻名的富尔热温泉水进行过大肆吹捧。后来,不可能保密了,因为格伯莱专门派骑兵往枫丹白露运水,以备“国王放血和清洗之后做日常生活用水”。大家都了解路易十四对温泉水极度敏感。瓦洛心中十分清楚使用温泉疗法所冒的风险。他曾禀报过太后:“既然要保密,外界不了解情况,我虽特意解释过富尔热温泉疗效难料,是不得已而用之,但眼下战事繁忙,国王事必亲躬,异常疲劳,如果龙体有所不适,天下人都会指责我用药不当,治疗无方。”
由此可见瓦洛非常担忧。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国王发起了高烧,“天下人”都在指责医生的“失职”。路易本人也称他为“庸医,是不学无术之人”,巴黎大学医学系系主任GUY PATIN说国王卧病不起完全是使用“富尔热洗衣水”所致。“宫廷御医只知道保俸禄”,最后他对王孙大抱不平,说“他们都成了庸医的牺牲品”。
而对瓦洛的沉默和同行们的忌妒(他们都承认无人知晓国王患了何种疾病),很难对当时情况做出正确判断。难道瓦洛为自己的失宠辩解而在叙述中夸大了某些症状?还是国王的面子需要他牺牲首席御医的头衔?而作为首席御医又不能在正式日志中公开歪曲事实。因此,他成了医学忌讳的第一个牺牲品。
不管怎么说,把年青国王的忌讳与三十年后国王的无所谓加以比较还是很有意思的。在当时的十七世纪时,开始出现男性忌讳,不过只限于生殖器官。而且廉耻观只与性行为有关。情况紧急,露出生殖器,并无失礼之处,而生殖器患有疾病则视为下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