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史只能通过态度史和行为史来写。然而态度史和行为史往往又含糊不清。因此我们应该通过动作或看得见的反应尽量预先洞察这些动作和反应的动机和想法。
从道德行为中人们往往可以发现不入史册的社会现实。通观时代的变迁,人们发现不同社会阶层有不同的廉耻观。老百姓一般对贵族阶层的裸露热都很反感。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尤其是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在老百姓中比在当局和宗教上层遇到的麻烦更多,当时想把这些雕像摆在城市喷泉旁边和公共场所时必须给它们穿上衣服才行。在十八世纪,对宫廷艺术中不检点的画家表示最大愤慨的是“小资产阶级”。在拿破仑三世的要求下被官方评委刷掉的作品可以在落选展厅中展出,今天也同样,百姓对电影的审查标准往往比官方的剪刀更严厉。
与此相反,统治阶级、贵族,随后是资产阶级对日常生活中的裸露非常反感。正是这些上层人物禁止裸泳,关闭妓院,划定哪些是允许的,哪些又是禁止的动作。人们从这种对立中可以看出这是贵族教育的结果,最富有挑逗性的裸体艺术属于第二等级裸体。而第一等级裸体多涉及平民百姓,这种形式的裸体在那些总想越过界线的人眼中是很庸俗的。
不论任何时期,社会边缘阶层使用的都是裸体语言。在宗教绝对化时代挑逗行为属于异端邪教。而各种异端邪教都带着衣服离开了正式宗教。在资产阶级道德盛行时期,艺术家,嬉皮士也步其后尘,脱离了正式宗教;在越来越工业化的社会中天体主义者主张彻底不要衣服,回归自然。廉耻观史对纯粹的裸体史不感兴趣,对另一形式的色情裸体艺术也不感兴趣。我在这项研究中只涉及一些与之有关的思想意识,在附录中例举出天体主义者在历史发展中的一些主要事件。不可否认,有些事件对共同的思想意识产生过一定影响。
不同时期的偶发事件也不容忽视,它们带来的后果好像与廉耻有关,但实际又不是。比如十六世纪关闭公共浴池和禁止卖淫大概与梅毒的出现有关,无独有偶,三十主教会议之后人们在穿衣方面也特别注意藏身遮体。同样的原因酝酿着同样的后果,1985年称之为“新操行”的运动与当代的爱滋病的出现有关,而现代桑拿浴与旧公共浴池遭受的都是同样命运。我们无意把思想意识的演变完全纳入物质条件的演变,但我们至少可以发现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比如弗朗索瓦二世在他的治下只用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圣路易无法完成的卖淫改革,那只不过因为当时已具备了改革的条件。
但是除去这些社会现实以及突发原因之外,人们还是可以发现廉耻情感的深层根源。哲学家花了三百年来所关注的就是这一点。
十六世纪,当人们开始思考这一现象时,人们只满足于认可先天廉耻观。然而,洲际旅行一旦成为可能之后,人们发现,其它许多民族并不奉行欧洲人的廉耻观,但他们照样生活得很好,某些人,如蒙田、西拉诺.德.伯尔热拉克敢于面对现实,直接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创造一个生命时要遮遮掩掩,而取消一个生命时却毫无顾及?但是,在当时他们的声音一下子被淹没了。没有廉耻观的“野人”不配享有上帝的恩泽,怀疑基督教的行为准则而以野人的行为为榜样便是大逆不道。在十八世纪上半叶,这种观点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所以孟德斯鸠在《法的精神》这本书中用了整整一个章节来阐述自然廉耻观。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所谓的自然法则并不是普遍得到尊重的,然而,他又说:“当某些地区,当人为力量违反了两性自然法则和人类智慧法则时,法学家就要制定民法来规范该地区的行为准则,建立原始法则(28)。”这是由法学家强行建立的自然法则。
这一点表明新廉耻观已诞生,而它所诞生的时代,漂洋过海的远途旅行已变得极为普通,而且人们已敢于把笛卡尔方法用于天主教的理论之中。对圣经的评论引用了伏尔泰对廉耻观的思考:人类发明衣服是为了挡寒,而女人穿衣是为了掩饰月经(29)。狄德罗到布甘维尔的旅行给了他论述以下课题的借口:他认为廉耻观产生于人的占有欲本性。“女人一旦变成男人的财产,一旦女子的暂短欢娱被当作一种偷窃行为,廉耻、克制、礼仪、操行以及可以想象出的恶习便产生了。(30)”
十八世纪的哲学运动对摧毁自然廉耻观的说法做出了很大贡献。一些道德高尚的女士,如朱丽.德.卢梭抱怨道:“男人主动进攻、自卫和大胆妄为,而女性廉耻观无规可循,有的只是些很容易找到理由、和毁灭一切道德文明的自然法规(31)。”人们可以想象推祟自然法规的哲学家在心灵和理智之间的尴尬:为了解决内心的混乱,卢梭最终还是宣布人类存在着自然廉耻观,不过他又说自然廉耻是个人后天学来的(32)。
因此,可以说在十八世纪末流行的是传统廉耻观。就算是吧。不过原因何在呢?人们一下子把繁衍后代的需要与习惯联在一起了。“羞涩所掩饰的情欲只会变得更加诱惑;给情欲设置障碍,廉耻观反而会使性欲更为炽热,”百科全书派对这一观点持赞同态度。巴尔扎克把这一观点重新包装,而斯汤达则是后天廉耻观的热情支持者。
但是二十世纪的哲学家犯了同样错误,把廉耻观局限于性范畴之内,这使他们重新陷入自然廉耻观的泥坑中。当时流行的作法是把人类学放在更为广范的动物生态学中去研究。所以又回到植物和动物的廉耻观中去:就像十七世纪那样,廉耻虽属于自然本性却不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了。这是梅协科流科沃斯基所说的兰花“蕊罩”,也是舍雷尔主张的调节原则:廉耻观使血液涌到脸上(变红),却把性器官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