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往往决定了长篇小说或中篇小说的命运。出版商最需要的是触目惊心、耸人听闻的书名。讲到作品的内容,只有三类小说是流行的:或者是非常恐怖的,或者是十分悲哀的,要不就是滑稽可笑的。像这样买“货色”的时候不看内容、付印的时候不读全稿的习惯,有时候是会招来不愉快的结果的。作者或者是宿酒未醒,或者是存心捣乱,会把一些满篇淫词秽语的作品给了收购稿子的人,到后来出版商只好捧住脑袋,吩咐把全部排印好的样稿一起给毁了。当然,也常常有抄袭的事情发生。尼古拉市场上的作者,写一页印张拿3卢布的稿费,结果是一顺手就“借用”了别人的作品。然而抄袭,即使是明目张胆地抄袭,即使是毫无顾忌地抄袭,在尼古拉市场上倒并不被人认为是什么罪行。也有一些人,在刚开始从事写作时有过这些不良行为,但是到后来竟成了俄国广大读者的知名作家。
讲到这里,我不能缄默过去,必须顺便提到以下这一件凑巧由我亲自接触到并且是值得我们注意的事情。有一次,就在我刚开始独自经营业务不久,圣诞节前的两天,一个年轻人,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到铺子里找我来了。户外很冷,可是年轻人穿的衣服不合时令:身上是一件大得不配身的常礼服,头上是一顶檐儿极阔的秋季戴的呢帽,脚上是一双毡鞋。
“有什么吩咐呀,年轻人?”我问。
“您要买我一部稿子吗?”
他用冻得发了青的手把这部稿子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展开了……《恐怖之夜,又名可怕的魔法师》……
“好吧,”我说,“年轻人,书名对我们很合适……您这部稿子要卖多少钱呀?”
“给15卢布吧……”
“要得不太多一点儿了吗?……”
“就请您多费心吧,”他说,“就给了15卢布吧……您瞧,我很需要钱,节日快到了……”
“那么,请问您是干哪一行的?现在有什么工作?”
“暂时还没有工作……我不久前刚被学校开除出来……”
“怎么的啦?大概,是在学校里闯了什么祸啦。”
“不,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把纸凑到课桌下面写了几句嘲笑老师的话,就被开除出来了……所以,现在写了一部小说……千万请您多照顾,就给它出15卢布吧……我手头非常紧……”
“好吧,”我说,“年轻人,就照您开的价吧……请在收据的背面写上:本人将稿《恐怖之夜,又名可怕的魔法师》出售与伊·德·绥青,版权即永远属其所有……”
他拿起了笔,可是手冷得没法写。瞧他不住地向冻青了的拳头哈气,然后好容易歪歪斜斜地写好了收据,在下面签了名:“符拉西·陀罗谢维奇”符·姆·陀罗谢维奇(1864—1922):俄国新闻记者、长篇连载小说作者、戏剧评论家。——译者……
我付了15卢布的稿费,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怜。他脸和手都冻青了,冷得不住地哆嗦(我的铺子里是不生火的),老是向拳头哈气。
“年轻人,”我说,“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到铺子里来找我……也许,我可以再给您找点儿工作。”
我们俩像两个要好的朋友那样分了手,我把《可怕的魔法师》发了排。
可是,过了一些日子,校对(这个人学问很好,是教会学校的学生)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了,说:
“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但愿您这部《可怕的魔法师》不要招出麻烦来才好呀。”
“怎么一回事情?”
“您瞧呀,”他说,“这是果戈理写的小说指果戈理写的《可怕的复仇》。这部短篇小说原载于1833年出版的《夜话》第二卷里。——译者……您准会为这件事担负责任的……”
“啊呀,真糟糕……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呢?”
“没有别的办法,”他说,“除非是把这篇小说改写一下。”
总算还好,我说的那位年轻人很快就来到了,于是我们心平气和地甚至是十分友好地消除了我们之间的误会。
“如果您需要的话,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我可以全部改写一遍。”
“不用,”我说,“全部改写倒不用,您不能够比果戈理写得更精彩,只要把十来页改写成两样,免得发生纠葛就行了。”
这就是尼古拉市场上的传统和风尚。
一间不生火的小小铺子,“出版者”在里面单看看书名,就向中学里开除出来的学生收买小说稿子。
然而,我不知不觉地体会到:我们这些人做的都不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情,我们不但羞辱了自己,羞辱了自己所从事的买卖交易,并且羞辱了我们所追随的伟大事业。
看来,在俄罗斯文学中,我们不能够指出一部经过300年还不失去它的读者的作品。
书的寿命,几乎是和人的寿命同样地短促:50年,75年,极少有活到100年的——此后就开始被人遗忘,终于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