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青在本章内谈到当时尼古拉市场上的版画本图书，牵涉所谓“版画本民间文学”。
这种文学的诞生，可以追溯到近18世纪中叶。起先是图画占主要的地位，文字仅占辅助的次要地位。后来，随着识字的人数增多，文字就开始逐渐代替了图画。
这些小书的特点是售价低廉。一本16页的书(正面8页是印了字的，反面8页是空白的)，只卖2到4戈比。由于售价低廉，这些书就广泛地在地主家的农奴、低级的僧侣以及小手工业者之间流行开了。
这些书的内容，最初纯粹是有关宗教的——多半是给《圣经》、《福音书》等作的插图。从18世纪初起，版画通俗文学即开始采用神话和历史的题材。在版画通俗文学中，可以看到一些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等人的作品，它们往往以歪曲颠倒的形式出现。此外再有一些民间的讽刺作品(如《约尔什·约尔什奥维奇》、《谢米卡的审判》等)。但是，在版画通俗文学中，民主与教育的那一缕细流是微不足道的，小市民守旧的潮流和教会保守的趋向占了优势。对于版画通俗文学，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典型的：恶俗的语言，感伤的情调，粗劣的笑话，用“大众文化”做幌子，给俄国文学、世界文学以及民间创作的主题思想和人物形象随意地妄加解释。版画本图书的艺术水平是十分低的。——俄文版编者
我们的公司，一方面大力出版图画，一方面继续经营我们尼古拉市场上的一般业务——大量刊印给平民看的书。
那是一些什么书呢?还不就是多少年来一直被俄国文学爱好者所耻笑的那些书：《鲍瓦王子》，《叶鲁斯兰武士》，圆梦书，歌曲本，尼古拉市场上老年和青年作者所写的东西。那些民间的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可以说是在“文学的地下室”里写成的，那里从来没有一丝光线照射进去，真正的作家甚至不屑向那里面瞧上一眼。
尼古拉市场上的人，自己创作，自己出版，自己寻找并且自己找到了他们独自走的道路，通向那些识字不多的农村读者。
作为尼古拉市场上的一个出版商，我认识我们所有的作者，他们的作品多数经过了我的手。
和文学界分隔开来，不被任何人熟悉，遭到所有的人轻视，尼古拉市场上的作者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从事于他们的写作“事业”的。
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是怎么会想到要握起笔杆，从事写作的呢?
他们有的是学生，或是害怕深奥的学问、没有读完中学的，或是因为各种缘故被学校开除出来的，也有的是好酒贪杯的小官僚，终日酲醉的僧侣，总而言之，是各色各样屯蹇落魄的人：或是丢了职位的，或是毁了名誉的，或是把希望全部埋葬了的。
米沙·叶夫斯契格涅耶夫，柯里雅·米连尼基，苏沃罗夫，库兹涅佐夫——现在还有谁知道，还有谁记得这些名字啊?
然而，当时这些人却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集团，专门写作一种初期的“民间”小说，小说里面是使人目眩头晕的惊险故事、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情节。
这些一贫如洗的文人，艰苦地从事写作，获得的又是什么样的报酬呢?
根本谈不上什么报酬：我们与其说那是稿酬，毋宁说那是施舍。
作者每写一页刊印张(即36小页)，只得到3至5卢布，他们的作品永远是同着全部的版权一起卖给了出版商。
即使是一个讨饭的，也没法靠这样微薄的稿费维持生活，然而，尼古拉市场上的作家们却能够勉强维持生活，有时候甚至还要借酒浇愁，痛饮一番。再说，在他们这些人当中，也有他们的“贵族”和“泰斗”之流的。
米沙·叶夫斯契格涅耶夫写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尺牍大全、跳舞无师自通，以及一切“订购”的作品，被公认为是一位最受人欢迎的作者。他的稿酬是每一印张5到10卢布。他给曼努兴的公司写东西，他的全部创作几乎都被这家公司包下了。
苏沃罗夫写过许多部中篇和长篇历史小说，他这人头发蓬乱，鼻子通红，脸上永远带着一副醉汉的微笑。
他常常胆怯怯地站在店铺门口，柔声饴气地说：
“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您没有什么吩咐的吗?真的，很希望您叫我写一本上下两部的历史小说……”
柯里雅·米连尼基也是属于这一型的人物，而他送来的“货色”则是类似粗劣侦探小说的作品。
这里要顺便提一句，他是莫斯科鼎鼎大名的长篇连载小说作家阿列克赛·巴祖兴的胞弟。
柯里雅·米连尼基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中学学校开除出来了。他常常喝得大醉，穿得邋里邋遢，并且对人异常腼腆。卖稿的时候，他通常是去找伙计谈判，极难得去跟老板商量。他往往侧着身子蹩进了店铺，站在柜台旁边悄声问伙计道：
“请问‘掌柜的’在铺子里吗?”
“不在，他上茶馆喝茶去了……”
“有一件事，丹尼雷奇，亲爱的……我带来了一部稿子……这部稿子写得可真伤感动人……你去读一遍，再让‘掌柜的’读一读，赶后我再来听回音……写得伤感极了，你看了会哭出来的……”
在所有的作者当中，好像只有柯里雅·米连尼基一个人是极力要出版商先读一读他的作品的。其余的人对这一点倒并不坚持，可是我应当老实地说：尼古拉市场上的人是从来不看手稿的，他们收买稿子的时候，可以说都是凭了估计和揣测。
商人把一部长篇或中篇小说拿到手里，瞧了瞧书名，说：“《可怕的巫师，又名恐怖的妖道》……好呀，书名对我们倒挺合适……出3卢布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