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就是法律,我们都习惯遇事服从,逆来顺受,大伙压根儿没有想到要“自由自主地”生活,甚至在私生活中也没有想到要违拗了老板和他的斯捷潘尼杜什卡的意思。
这一切对我已经习惯成自然,然而对我年轻的妻子,由于她在娘家已经学会了独立自主,可能显得相当地难堪。
虽然如此,我和妻仍旧是十分幸福愉快的。我很起劲地准备着动身赶下城的市集,要趁7月15日前把货色运到那里,而我们只是5月26日刚结婚。就这样,我在选货和备货的紧张劳动中度过了一般人所谓的蜜月。然而,当时我的生活仍然是快乐的:整天忙忙碌碌地干活,整天在铺子里接待顾客,而晚上则消磨在顶楼上自己家里,自己温暖的角落里。我觉得婚后的生活很有趣,我这个24岁的人想到自己成了家,做了所谓一家之长,甚至会感觉到奇怪。我还从来没有当过“家长”,还不习惯按自己的意思生活,我是习惯照老板和斯捷潘尼杜什卡的意思生活的。
7月15日快到了,货色办齐了,我辞别了年轻的妻子,动身赶市集照应买卖去了。
但是,8月1日妻就赶去看我了,婚后我第一次听到她诉苦:
“我的朋友,我本来不愿意使你烦恼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在别人家里过下去啦。你就想点儿什么办法吧。除非是一个忍气吞声的奴隶,情愿一句话不给驳回,按照着斯捷潘尼杜什卡的奇怪想头去做,才能在那儿生活下去……我不能,我很痛苦……再说,她和老头儿也都嫌着咱们,好像也要跟咱们分开……”
我已经预感到这件事是必然要发生的,但是却没有想到它会发生得这样快。一个家里有了两个主妇,好像是一个袋子里装了两只雄猫一样,要她们和睦相处是困难的,何况现在一个是年轻的,是寄人篱下的,而另一个是年老的,是习惯了在家里支使一切、大权独揽的。
我觉得妻很可怜。
“你别难过啦……这情形我都明白,我都知道。你再忍耐一下,等市集结束了再说吧。到了那时候,上帝保佑,我就可以给咱们安排另一种生活,安排独立自主的生活啦。放心吧,一切会顺利的,一切会圆满的。”
同时,像往常一样,市集上的交易进行得热闹、活跃而又忙碌。老沙拉波夫也来看我们,跟我们在一起盘桓了一个星期,对我做的交易感到十分满意。我们把售货所得的优厚盈利一起交给了他。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板一直颠来倒去地说,“开头是一切顺利的,可是结果还不知道怎样。”
“上帝保佑,结果也会顺利的,彼得·尼古拉耶维奇……”
“看来你的买卖是会顺利的,你的书销得很畅,可是我的皮货买卖做得一点儿也不称心,顾客付现款的很少。好,让咱们一起上馆子去,我要给你酬劳,要请一请你……叫你的老婆也去……也让咱们稍微乐一乐……”
我趁老板高兴,就在他这一次来的时候把话扯上了当时我一心向往着的那个理想。
“我早就想得到您的允许,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让我在市集结束以后开办一个石印厂,向法国阿洛士一家供应印刷机的法国商行。——俄文版编者订购一台机器……”
“怎么一回事?”
我详细地说出了我的计划:我现在已经结婚,我一家人将随着孩子的出世而增多起来,要能够应付家用开支,一年至少要有1000卢布的收入。我呢,靠做图书买卖只能领到300卢布的工资。然而我又是不愿意加重老板的负担的:从前我是挣多少,将来仍要领多少,我是绝不会谈到要增加一个卢布的。但是,如果我能开办一个石印厂,把这事业加以发展的话,这样不但能给我带来好处,也能给老板带来好处。
“您考虑一下子吧,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外国商行答应卖给我机器、整版石、车床以及全部的设备,我已经跟弗洛尔一家德国印刷机商行的代理人。——俄文版编者谈过了。全部的费用,预计是7000卢布。我已经有了妆奁折金4000卢布,其余的3000卢布他答应我暂欠六个月。只要您出一张期票就行了。现在我这样打算:为了让您可以放心,并且完全得到保障,我把全部的资产都登记在您的名下:石印厂归您所有,待遇反正您不会亏了我的。”
沙拉波夫虽然一向不喜欢新的事物,但是这一次却答应了我的请求。
“好吧,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说不定,这件事竟然会成功哩……”
那是所规模很小、几乎类似业余者试办的石印厂,但是却给几百万卢布交易额的事业奠下了基础,就这样决定了它的命运。
离开了市集,我就带着年轻的妻子搬进了新的住宅,然后把全部精力投入新开办的石印厂。我兴致勃勃,精神抖擞,像是鼓着翅膀在那一所小小的厂里来回地飞翔,由于从事于独立自主的工作而充满了快乐。
在我的石印厂里,自动地组成了一批生气蓬勃、年纪很轻的新的工作人员。印刷工和画师都高高兴兴地来找我,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能干可靠的。两个印刷工,几个画师,五个工人,加上了担任经理的我——这就是石印厂里的全部职工。
我们的业务很快就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的画师比别家厂里的更好,我们的印刷工比别家厂里的更好,我们的图画,不论是在内容或是色彩方面,又是比别家厂里的更好。顾客们简直是从我们手里抢货,交易时要谈的不是售价若干,而是数量多少。我们远不能够满足市场上全部的需求,不得不限制我们的顾客。
按照事先约定的方法,全部的产品都打了九折交到沙拉波夫的铺子里,然后从沙拉波夫的铺子里发到货郎们的筐子里。
一年过去,生意兴隆。同事们人人满意,成绩鼓舞了这一新兴事业的全部职工。
但是,年度资产平衡表编制好了几个月以后,我们要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印刷工和画师,攒积了一些钱,就想到要脱离我们,去开创他们新的事业。
“我们为什么要给人家的厂干活呀?还不如创自己的事业去哩。我们有钱买机器,对一切的业务都在行,并且,顾客们都会来找我们的。”
我不去劝阻他们,一切听其自然。不久他们果然自己创办了小规模的企业,于是我们之间就展开了激烈的竞争。跟我竞争的这些人之间很快就起了内讧,他们互相排挤,后来一个吃了亏的人竟然跑来向我诉苦。
“伊凡·德米特利耶维奇,米什卡把我赶出来啦。还是你收留了我吧……”我不能留他了,现在我的石印厂里都是新人,业务正蒸蒸日上。要重蹈覆辙,把一个当过老板的人留下来当职工,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然而,我仍旧念及交情,帮助他独资开办了一所石印厂,并且答应用分期付款的办法把机器出让给他。总而言之,我们虽然在营业上彼此竞争,但是私人的交情却丝毫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一直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我们仍旧保持着友谊。后来,我的企业发展成为资本雄厚的股份公司的时候,两个一度跟我竞争的人都做了我们公司的股东和好朋友。
可是,我把话扯得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