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景是紧张动人的,但也是相当粗野的。
在对岸那片可以举行正式比赛的广阔的草地上,制造厂和工厂的两支队伍遇在一起了。这里什么年龄的人都有,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在彼此相距五十步的地方,两支队伍停下了,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这些话:
“喂,鲍瓦,当心我打坏了你的嘴巴呀。”
“叶鲁斯兰,你可得招架好了,小心我打得你鼻青眼肿呀。”鲍瓦王子和叶鲁斯兰武士都是俄罗斯神话中的英雄人物,这里用做戏谑称呼。——译者
拳赛经常由小孩子开头。当双方说着笑话逗惹“鲍瓦”和“叶鲁斯兰”的时候,孩子们就像一群小鹰似的叫喊着,彼此奋勇地扑上去了。
“乌啦!”孩子们大喊,“打倒他,打得重一些!揍工厂里的家伙!哥儿们,别可怜人家的肋巴骨!”
不一会儿工夫,孩子们当中的一半逃走了,而这无异于给了大人一个信号。参加拳赛的孩子像被风卷走了一样,拳赛场空出来了。制造厂的队伍,尖声嚷嚷,打着口哨,不停地喊“乌啦”,跟工厂的队伍发生了接触……几乎整整一小时,只听见人们时或猛烈地打在对方脸上,时或低沉地捶在对方肋巴骨下。帽子从脑袋上飞落,有些人已经躺在地下,可是拳头仍旧纷纷地举起来,落下去……最后,一边的队伍抵挡不住了,掉转身逃走了。对方的人奋力追赶逃走的人,刚才是打嘴巴,这会儿是打颈脖子。我一不小心,没有来得及从观战的地方逃开,后脑勺也被狠狠地挨了几下。
过了三天,老板回来了。
“我很替你惋惜,凡尼雅本书作者的小名。——译者,”他说,“咱们回来得稍微晚了一点儿,我那些朋友已经没法在皮货业里安插人了,可是,沙拉波夫的书铺里倒有一个位置(沙拉波夫经营两项业务:皮货业和图书贩卖业)。你先去找他,咱们再看情形。要是你喜欢这一行就好,不然的话再让他调你去做皮货买卖。要紧的是:做事要老实,要勤快,老头儿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给了我一封介绍信,派了一个熟制毛皮工人护送我。于是我们动身到莫斯科去了。
1866年9月13日,下午6点钟,我们下了梁赞线指梁赞莫斯科铁路线。梁赞在奥卡河上,是现今俄罗斯梁赞省的中心。——译者的火车,高高兴兴地步行到塔冈卡区,在我护送人熟识的一个当保姆的女人的宿舍里歇了一夜。保姆住在一个中学的校舍里。她给我们喝了茶,然后让我们在厨房里过夜。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到伊林门去。沙拉波夫的铺子坐落在小礼拜堂对面一排临时售货木棚当中。过了半小时,铺子开门了。我胆怯怯地走进去,把信交给了一个伙计。我们必须等候老板回来。原来那天是一个节日,一些熟人和朋友都来找老店主,和他一起到小店里喝茶去了。
老板回来以前,一个和气的老年出版商和一个叫叶菲姆·雅科夫列维奇·雅科夫列夫的印刷厂主(是沙拉波夫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考问了我一阵子。这个身体细瘦、须发苍白的人,非常喜欢说教训人的大道理。
“怎么,老弟,你是来工作的吗?那么,老弟,就多卖点儿劲吧!遇事别图省力,干活不要偷懒,早点儿起,晚点儿睡。别以为干粗活丢脸,别先给你自己评价——等人家来给你评价。市场上的顾客会说出你是值多少的。”
老板(一个相貌堂堂的老者)回来了,虔诚地向神像做了祈祷。旁边的人把我的信递给了他。他看了看。
“好吧,就这样吧!把他留下来吧,瓦西里·尼基契奇俄国人相称时,在对方的名字后面加父名,表示尊敬。——译者,”他向管事的伙计说,“他好像长得相当高大嘛。喂,小伙子,这是你的师傅——瓦西里·尼基契奇。老老实实地、勤勤恳恳地干下去吧——这样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我深深地一鞠躬,然后走过去站在门口指定的地方,在那里一站就站了四个钟头。
“恭喜你添了新助手啦,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小老头儿雅科夫列夫说,“一起出去,请我们喝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