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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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黎明家,潘黎明有些不能自持地掩面而泣,他的手里攥着一封装在塑料袋里的信。曹立有掏出阵亡通知书,犹豫了一下,递给潘黎明。潘黎明仔细地看看,又交回到曹立有手上:“得给……陈翠翠送去,让她看看,咱豆子忠是个英雄,她没等到他,可她没白等,她嫁给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敬先贵:“老战友,你说的这个陈翠翠,她现在住哪儿?”
潘黎明:“她……死了。”
舒放身子一震,呆呆地望着潘黎明:“啊,他的未婚妻……死了?”
潘黎明:“二十年前吧,是有二十年了,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去,都感到她逐渐衰老,可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是有火花在闪。而且每次她都给我讲她做的梦,她说她老是梦见豆子忠还活着,坐在好大好大的坟地里,天上灰蒙蒙的,坟地里有好多眼睛在闪动,豆子忠坐在地上,面对着数不清的坟茔,拉着二胡,那二胡声,听着让人掉泪……”潘黎明说不下去了,潘老太太接过潘黎明手里装着信的塑料袋:“陈翠翠死在医院,临死的时候,我跟老潘都在,她把这封信交给老潘,她相信豆子忠还活着,她说请把这信还给他,陈翠翠这辈子不能嫁给豆子忠了。”
潘老太太把信交给曹立有,曹立有颤抖着接过……
贺陵县殡仪馆,房间的四壁存放着无数骨灰盒。曹立有走进来,舒放觉得有些害怕,胆怯地闭上眼睛。钱主任指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骨灰盒,工作人员小心地拿下来。
舒放在骨灰盒前点燃了火纸,纸灰飞扬。曹立有和敬先贵肃立,曹立有拿出阵亡通知书:“陈翠翠,我们没见过面,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和战友把你的豆子忠送回来了,你们……团聚了。团聚了就好,你们就永远不分离了。你别责怪他了,他是好样的,给咱当兵的做了好榜样,你好好待见他。我们送过去点钱,你们……就在那边办个婚礼吧,祝你和豆子忠……”
曹立有说不下去了,收起阵亡通知书,哽咽起来。敬先贵在燃烧的火盆里加了几串纸钱,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舒放泪水盈盈的脸。
回到旅店房间,曹立有躺在床上想着心事。敬先贵走过来,透过窗户看见房间里的曹立有,站下看着他。敬先贵抽出一支烟,点上。舒放从门缝里伸个头:“曹大爷,我去网吧了。”舒放笑着迅速地消失在门口。
网吧里,舒放正在上网。MSN上白天明的头像在闪动。
白天明:我猜你准是在贺陵县,住在小旅馆里,斑驳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床头的墙壁上沾满着风干了的蚊子的尸体,枕头下暗藏着饥饿的张牙舞爪的臭虫,正在悄悄朝着你柔嫩的皮肤迂回进攻……
舒放:白天明,你给我小心点,等我回去,见到你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臭虫的牙给掰了,爪子给剁了,然后风干了挂在我的墙上。别贫了,天明,我虽然住小店受点苦,但我离曹老他们近了,我需要的东西正在从他们心里慢慢流进我的资料库里,这就是我最需要的效果。
白天明:舒放,好好干下去,在他们这一代老兵身上,有着我们这一代人可能难以理解的精神,这种精神从战争年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成为中华民族的支柱。我想起了麦克阿瑟最后一次演讲,我记得他说过那些他尊重的老兵——
我不了解他们生得高贵,可我知道他们死得光荣。他们从不犹豫,毫无怨恨,满怀信心,嘴边叨念着继续战斗,直到看到胜利的希望才合上双眼。这一切都是为了它们:责任——荣誉——国家。当我们蹒跚着在寻找光明与真理的道路上时,他们一直在流血、挥汗、洒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舒放:等等,我抄下来……
晚上,舒放回到旅店房间,自言自语着:“……我不了解他们生得高贵,可我知道他们死得光荣。他们从不犹豫,毫无怨恨,满怀信心,嘴边叨念着继续战斗,直到看到胜利的希望才合上双眼。这一切都是为了它们:责任——荣誉——国家。当我们蹒跚着在寻找光明与真理的道路上时,他们一直在流血、挥汗、洒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曹立有睡不着,下床,走出房间。他听到舒放屋里在说话,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举手敲门。舒放打开门,见是曹立有,有些窘迫:“曹大爷,我的朗诵影响你休息了吧?我有些激动,对不起……”
曹立有:“不,我就是来听的,老兵不死,老兵真的没死啊!”曹立有脸色严肃,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脸如同雕塑。
舒放给他倒了杯水:“曹大爷,豆子忠的事结束了,咱们先回去调整一下吧,你太累了。”
曹立有答非所问:“丫头,咱们的事还没完哪。”舒放意外地道:“曹大爷,你不是给陈翠翠看了阵亡通知书吗?”
曹立有:“你想过没有,豆子忠牺牲的时候,战友没找到他的遗体。就是顺江水漂下去,也有浮起来的时候,无论谁打捞上来,总该报告给政府或者部队啊?”
舒放:“你是说,豆子忠有可能还在人世?”
曹立有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现在没见到豆子忠的坟墓,连立碑的地方都没有,我不甘心啊。”
舒放:“你是不是还要继续寻找豆子忠?”曹立有点点头,舒放疑惑:“可是,长江很长啊。”
这时,敬先贵走进来:“大河奔流十八弯,遗体再漂,总是聚到湾里。再说,江面上经常还有打鱼的。”
曹立有:“要不是那个混蛋丢了阵亡通知书,早些时候寻找,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头绪了。”
敬先贵低下头,想了半天:“老曹,到你屋里去,我有话跟你说。”
曹立有:“舒放又不是外人,就在这里说。”
舒放:“曹大爷,你们老人家之间有话说,那就你们自己说吧。我们这些年轻人,怕是理解不了你们的心思。”
2
曹立有房间里,敬先贵和曹立有面对面地坐在床上。
敬先贵:“我知道,你又要逼我承认阵亡通知书是我丢的……”
曹立有:“我说过,谁丢的已经不重要了。”
敬先贵:“可那真不是我丢的。”
曹立有:“丢不丢是你的事,我是说,豆子忠的事还不算完,咱们都想想,怎么样才能找到线索。累了吧伙计,那也得睡床上想想,明天一早咱们就碰碰头,找个办法,啊!”
敬先贵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没脱衣服就躺在床上,盯着桌上的电视机。电视里不知在播什么电视剧,炮弹在爆炸,军人在冲锋……
敬先贵眼神愣愣地回想着……
一间破房子外,隐隐传来枪炮声。一个战士拿着阵亡登记表,另一个战士在填写阵亡通知书。
“一连一班,马全福,江城人……肖长龄,丰山县人……”一支笔在油印的阵亡通知书上填写……他们把填写好的阵亡通知书整理好,交给等在旁边的机要员,敬先贵也站在旁边。
一位军官走进来,指着机要员:“你要保证把这些阵亡通知书安全送到师部。据侦察,你们要通过的地方是敌人的封锁线。”军官望着敬先贵:“敬先贵同志,你一定要注意保护机要员。”
敬先贵下意识地看看机要员的档案包:“保证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