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封阵亡通知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第九章(1)
作者 : 朱昭宾等
  第九章

  1

  韩家,书房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书都放到了书架上,桌子上未完的书稿收拾整齐摆好,一摞旧书稿被韩冰清从书架上又拿了下来。韩冰清看着那份书稿,不忍放下,她把那份书稿单独放在桌子上,第一页上写着书名:《月夜的黑眼睛》,韩冰清著。

  韩冰清把稿子翻开,用镇石压上,这页上写着:后记——写给我的丈夫房玉书的话。

  夜黑了,韩冰清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旗袍穿上,那是一件发旧的蓝色的旗袍,上面有手绣的图案,外面是一件宽大的披肩。韩冰清将灯关上,点燃了客厅里的一架香薰。随后,她把两只大红蜡烛插在躺椅两边,点上,大红蜡烛的火焰冉冉地跳动起来。韩冰清望着蜡烛,满意地笑了。

  在客厅的桌子上,放着那本翻开的书稿。韩冰清坐进了卧室里的一张躺椅里,手里拿着一个丝手帕,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这个屋子,十九岁的韩冰清伏案疾书,厨房里,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做饭。她是韩冰清的母亲,洁净利落,一脸的贤惠。

  “清儿,休息一下吧,你爸快回来,他回来就吃饭。”

  韩冰清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母亲身边,说:“我去看看我爸。”韩冰清未等母亲的回答就出了家门。院子里,韩冰清推着一辆自行车出了家门,车后,夹着一沓订在一起的稿纸,封面上写着《月夜的黑眼睛》。

  韩冰清骑车走过小镇街道。阳光灿烂,路上很是清静。几个男青年正在路边打扑克,看见韩冰清骑车过来,一起起哄。他们拦住车头,欢叫起来。

  一个青年:“下来下来,让我骑骑洋车。”

  韩冰清的车头歪歪扭扭,眼看要跌倒,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平头青年走过来,一把抓住车子,稳住车头,韩冰清急忙跳下车。

  平头青年:“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另一个男青年抓住车子:“房玉书,你护她干什么,过去,我来骑骑这家伙。”

  房玉书一把拉过那青年人,对韩冰清摆摆手:“你快走吧,他们逗你玩呢。”韩冰清骑上车,匆匆离去。另一男青年:“房玉书,你想娶韩冰清当媳妇吗?”

  一片哄笑。韩冰清回头愤怒地道:“呸!”

  自行车远去,后座上那本稿纸掉落在地上,房玉书走上去弯腰捡起来……

  

  草垛旁,房玉书背靠草垛正在看韩冰清丢下的那本书稿。房玉书似乎看得着了迷,一会儿笑一会儿皱一下眉头。他忽然翻过书稿的首页,上面写着:《月夜的黑眼睛》,韩冰清著。

  午后的街道,韩冰清推着车在路上焦急地寻找着。

  草垛旁,韩冰清看见了房玉书手上捧着的那本书稿。韩冰清支好车,走过去想跟房玉书要下那本书稿,却又停了下来。房玉书依在草垛边看书,专注得没有发现韩冰清在望着他。韩冰清就站在那里,看着房玉书。房玉书的脸上不断变化着情绪。良久,韩冰清脸上慢慢现出欣赏的表情。

  天色暗下来,房玉书好像感觉到书上的字有些模糊,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猛地看到了韩冰清。房玉书跳了起来,站在了韩冰清的面前。韩冰清笑了。

  房玉书看着韩冰清,却没有把书稿递给她:“你写的?”

  韩冰清:“嗯,好看吗?”

  房玉书:“好看,只是后面的呢?”

  韩冰清笑了:“还没写完。”

  房玉书:“写完了送我看看好吗?”

  韩冰清:“好。”

  房玉书看着韩冰清,良久,把书稿递给了韩冰清:“我送你。”韩冰清想也没想地点点头,房玉书骑上了韩冰清的车,韩冰清坐在了后座。自行车静静地驶过寂静街道,暗色的黄昏给了他们暗色的剪影。

  几天后的傍晚,房玉书和韩冰清两个人背靠草垛聊天。

  房玉书:“我最喜欢读书了,可是就上了几年学,家里穷,不叫我去学堂了。唉,要是能多读几年书就好了。”

  韩冰清:“上这几年就能给我写的书出主意了,再多上几年你不成精了!”

  房玉书笑了,举起手摸了一下韩冰清的头,韩冰清也笑了一下。

  韩冰清:“我们家是书香门第,父亲从小不让我进学校,一直都是他在家里教我读书,我现在只想走出去,到更远的地方读书,看更多的书,了解更广阔的世界。”

  房玉书:“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女孩子。”

  韩冰清:“我羡慕城市里年轻的女大学生,她们不受旧传统的约束,可以自由地参加许多进步活动。”

  房玉书:“你的眼光已经看到外面的世界,我也很羡慕那些有作为的青年,我一直有一个打算……”

  韩冰清:“什么打算?”

  房玉书:“暂时保密。”

  房玉书回到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正在吸旱烟的父亲面前:“爹,我要去当兵。”房父很意外:“啥?”

  房玉书:“解放军部队正在咱们这儿征兵,我报了名。”

  房父:“你娘她愿意吗?”

  房玉书:“爹,你常常跟我说,好男要当兵。娘要是不同意,你就说服她,这可是你说的。”

  房父摇摇头:“真到跟前,还有点舍不得。玉书,你去吧,我去找你娘说说。”

  

  老地方,房玉书和韩冰清坐在草垛旁。房玉书对韩冰清说:“我要去当兵。”

  韩冰清:“这就是你的秘密?我早猜到了,解放军一到镇上来征兵,你就有些心神不宁,整天往征兵站跑。”

  房玉书:“那……我不知道会去多少年。”

  韩冰清:“我等你,一直等着你。”

  房玉书:“去我家吧,看我画的画。”

  

  简陋的农舍内,除了农具和几样粗糙的家具外,没有其他装饰,床头贴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草垛旁,靠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韩冰清指着画:“你画的?”

  房玉书:“嗯。”

  韩冰清:“不错,有点绘画基础。”

  房玉书一把抱住韩冰清:“我要在你脸上画画儿。”

  房玉书狂吻韩冰清,韩冰清轻轻地挣扎了一下,随后,她的手慢慢搂住房玉书的肩头,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红润。房玉书拥抱着韩冰清,忘情地亲吻她,似乎要把她融化到自己的血液里去。这会儿仿佛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韩冰清。韩冰清轻轻地喘息,闭着眼,微翘的睫毛不停地闪动,撩起了房玉书的激情。他不顾一切地把韩冰清抱到床上,慌乱且笨拙地脱着她的衣服……屋外,月色清亮。

  

  一天晚上,房玉书焦急地在草垛边踱来踱去,房玉书向远处张望着,小路上空荡荡的。远处,韩冰清远远地走来,房玉书冲过去抱住韩冰清。韩冰清挣开:“玉书,我有了。”房玉书一惊:“啊,有……有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冰清:“不为什么。”

  房玉书:“家里知道吗?”

  韩冰清摇摇头:“你不要有负担,这事我自己负责。”

  房玉书有些生气:“你在说什么?”

  韩冰清对着他:“我爱你,这个孩子我要留下来。你去当了兵,谁会知道你会怎样?会不会牺牲?如果会,这个孩子就是留给我的最好的纪念。”

  房玉书的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可是……可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韩冰清笑了一下:“我也是刚刚从医院回来才知道的。”

  房玉书:“我们该怎么办?我马上要走了,你有了孩子,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韩冰清:“怎么待不下去啊?我一定要这个孩子,因为是你的。”

  房玉书:“我要明媒正娶地接你过门,晚上,我跟爹去你家。”

  韩冰清:“去我家?为什么?”

  房玉书:“求婚!”

  

  晚上,房玉书和爹正一起吃饭,房玉书问:“我娘呢?”

  房父:“去你叔家了,那边有事,明天才回来。”

  房玉书:“爹,我点上兵了,后天就要走。”

  房父:“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

  房玉书:“我得和你说一件事,就是我和韩冰清。”

  房父:“我知道,等你回来,我们去她家提亲。”

  房玉书:“可是,她……韩冰清怀孕了。”

  房父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造孽啊!”

  房玉书恳切道:“爹,我喜欢韩冰清。”

  房父:“你打听打听去,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韩家是书香门第,咱攀得上人家吗?你还没跟人家成亲就……就下了种,咱房家窝里还不捣我的脊梁骨啊,玉书啊玉书,你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房玉书:“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我是要娶她的。”

  房父:“那……韩家知道吗?”

  房玉书:“还不知道,可马上就会知道了。爹,走前我要娶了她,给她个名分,要不我走了,她在这儿怎么待啊?”房父看着儿子,唉声叹气。

  

  第二日,房玉书和父亲踏进了韩冰清家。房父坐了下来,房玉书和韩冰清站在各自的父母身后。

  房父拘谨地道:“你家闺女韩冰清和俺家房玉书的事情,你……知道了?”

  韩母:“我看出来了,他们一直在交往,小女一向自主,我相信她会做好她自己的事。”

  房父:“你们的家风是咱们这个镇上最严的,她爸也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老师,对这样的事儿看得跟灯草灰一样,我可没想到……”

  韩母:“两个孩子希望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横加阻拦?”

  房父:“我可没这样想。玉书要去当兵了,临走前咱们两家还是商量着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吧,没啥好时辰了,明天上午你们看怎么样?”

  韩母惊讶地道:“什么?!”

  房父未动:“玉书后天就得走啊。”

  “那就等他回来。”韩母嗔怪地看了韩冰清一眼,韩冰清表情平静。

  房父敲敲烟袋锅笑:“等他回来,哼哼,你们怎么会让韩冰清挺着肚子等他回来?我们都不忍心……”

  韩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你说什么?”

  房玉书冲到韩母面前:“伯母,我……我们,有孩子了。”

  韩母回头看了一眼韩冰清,声音有些发抖:“韩冰清,跟我进来!”韩冰清低着头走进里屋,随后传出一声清脆的耳光。

  韩母走出来,脸上有模糊的泪痕:“这事儿,我得想想……”

  

  韩家,韩冰清一个人挺着肚子在看书,母亲走进来,韩冰清放下书问:“妈,你为什么不劝我?”

  韩母:“清儿,你爱他吗?”韩冰清点了点头。

  韩母叹了口气:“爱他,就把孩子留下来吧。”韩冰清看着母亲。

  韩母:“为了这个孩子,你将来要承受多大压力,承受多少冷漠和辱骂,你知道吗?有些痛苦我们能帮你,可是有些,你要学会自己承受啊。”

  韩冰清:“妈,我能。只是……连累你们了。”

  韩母:“房玉书这孩子是个好人,有出息,你肚子里是他的孩子,留住了,等他回来。”这时,外面的邮递员的声音:“信,韩冰清的信!”

  院子里,韩冰清捧着信,脸上充满了喜悦。母亲从她身边经过,看着女儿,轻轻叹口气,走出了家门。韩母来到房家,站在屋子里:“你是不是让房玉书回来一趟?冰清现在这个样子……”房父无奈:“唉,玉书成天打仗,谁知道眼下在哪儿啊。”

  

  晚上,韩冰清伏在桌上给房玉书写信。

  

  “玉书,收到你的信了。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在哪里给我写信,我也不知道我明天把这封信寄出你还会不会收到它?我永远都会记得那天,记得那些歌声,记得那幅画。放心吧,孩子他很好,他会和我一起等你回来。我的书写完了,想看吗?你在那片炮火中,我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你要感到快乐啊,还记得我和你讲过我的梦想吗?能够为我们祖国呐喊,为我们祖国身处炮火和战斗中,你是英雄啊。”

  

  韩冰清抬起头,满脸泪水……

  

  几个月后,雪白的墙壁上贴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八周年”的标语。供销社门口,人们进进出出,姑娘出门拿着花布在身上比画,传来她们欢快的笑声。韩冰清走在街道上,牵着小玉洁。小玉洁看到有吹糖人的,站下不走,呆呆地看着。

  韩冰清买下一只糖公鸡,慈爱地递给小玉洁,小玉洁笑了:“妈妈,你真好。”

  韩冰清摸摸她的头:“玉洁,走吧,咱们去看爷爷。”韩冰清身后,几个妇女朝她指指点点。

  走到房玉书家,看着明显比过去好许多,新的家具,粉刷了房子,草顶也换成了瓦顶,门上贴着蓝底黑字的春联,已经陈旧了。

  韩冰清走进院子,看见房父正在院子里忙活。房父看着韩冰清,没说话。

  韩冰清:“爹,你别太累了,歇会儿吧。”
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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