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是应该的，谁让他们都是我的战友呢？只是他们家里因为阵亡通知书的遗失，受了不少委屈，这心里不是滋味啊。”曹立有感慨道。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一个战壕里战斗，一个营房里生活，突然没了，牺牲了，这心里不好受，来到烈士家里，看到的是孤苦伶仃的家属还在期盼着亲人回来，更是让人伤感。我看这样好不好，你们俩年龄都大了，先回去休息几天，我让局里的几位年轻人先帮你送几家，行吗？”
曹立有沉下脸，狠狠地掐灭烟头：“谢谢局长亲自来看望我们，谢谢，我们还是按自己的计划行动吧。”
舒放：“曹大爷，我看郑局长说得有道理，请他们加入你的团队，集思广益，送的就快些。俗话说得好，人少好吃馍，人多好干活……”
曹立有铁青着脸：“那我们就吃馍去，臭丫头！”
舒放不解地望着曹立有，一脸委屈，手里拿着的半截的西瓜正滴着水。
舒放回到房间里，舒放在打手机，没人接听，失望地放下。敲门声响，郑守志走进：“舒放，跟着他们采访，你辛苦啊。”
“没什么，这是我的任务。”
郑守志笑笑：“看来我和他们沟通很困难，他还是不相信我们。老同志的积极性又不能挫伤，我想只有请你帮助我们。”
“我？”舒放疑惑。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请你帮江城市委市政府的忙。”
舒放想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生活上照顾好他们，工作上协助他们，思想上动员他们，达到尽快送出阵亡通知书，而且让曹立有老人愿意让政府介入的目的。”
郑守志点点头：“不愧是记者中的佼佼者，拜托了。”
“其实，为了这批通知书，你们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郑守志突然想起什么，神秘不已：“舒放，我想请你做件事，这件事关系重大，应该是我们对你的信任……”
“局长，别给我戴高帽了，你直说了吧。”
“是这样……”
2
晚上，曹立有趴在床上，旺梅正在为他捶背：“老曹，前天夜里你可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死老头子想撒手不管我，自己先去西天快活呢。”
“旺梅，我哪舍得你啊！你还记得我把你从火堆里背出来那天吗？”
“哪能忘呢……”旺梅边说边轻轻地为曹立有捶背。
那天，敌兵进了村子正在搬运粮食，装在大马车上，吆喝牲口拉动车子。几个士兵赶着几头小猪仔，一个老太婆蹒跚追赶，士兵扬起枪吓唬她，老太婆坐在地上痛哭。村里几处房子燃烧着。
曹立有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向对面一棵树旁的敌人开枪，敌人缩了回去，曹立有急忙蹲下身，对面敌人慢慢伸出枪瞄准曹立有脑袋可能露出的地方，不料曹立有突然倒地从下方射击完全暴露的敌人，敌人身子抖了一下，扑通倒地。
曹立有看到旁边一座房屋着火，急忙跑过去。刘锁柱正拎着水桶朝火里泼，他满脸焦急，浑身是灰土。身边，他的父母吃力地端着瓦盆往火上泼着水。着火的房子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大红喜字。屋里传出凄厉的哭声，刘锁柱扔掉水桶就要往里冲，父亲死死拉住他。
父亲：“锁柱，不能啊，你进去都完了！”
曹立有赶到，朝自己身上泼了透湿的水，放下枪和背包就往冒火的屋子里冲。父亲和母亲、刘锁柱大呼：“解放军同志，危险啊！”
范大水也带着战士们赶来。曹立有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身上背着一位穿着红绿衣服的女人。看穿戴像是新媳妇，因为烟熏火燎昏了过去，软绵绵地伏在曹立有肩头。
曹立有晕倒在地，范大水和战士围过来。刘锁柱和父母亲围着新媳妇呼叫：“旺梅，旺梅！”
旺梅慢慢地醒过来，刘锁柱和父母亲高兴地抹着眼泪。刘父走到曹立有面前跪下：“恩人，恩人啊！”醒来的曹立有急忙起身，扶起刘父：“别……别这样！”
刘锁柱拉住曹立有的手，激动万分：“谢谢，谢谢！”
范大水：“谢什么，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旺梅勉强坐起，朝曹立有感激地点点头。满是烟灰的脸上，一双眼睛很是明亮。
……
旺梅倒了一杯水，递给曹立有：“老曹，你现在不比当年了，人家郑守志局长说得对，别不服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回去先调养几天，把送阵亡通知书的事交一些给他们民政局……”曹立有呼地坐起，瞪着眼看着旺梅。
“咋了，想撒野？我才不怕呢，听你一辈子了，你也得听我几句不是？”曹立有缓和了脸色，摇摇头，走下床，从背包里掏出那只长命锁，摆在旺梅面前——依然闪亮的长命锁。
旺梅拿起放在手上看着，曹立有感慨地道：“这么多年，我一拿出这把长命锁看，你就掉眼泪，跟我说，老曹，啥时候给人家范大水家里送去啊，人家都等了几十年了，眼睛都望穿了啊！”
“可是，到底没有送过去啊！”
“你不知道旺梅，给肖长龄送阵亡通知书，见到了他妹妹肖秀芳，才知道她家因为没接到阵亡通知书，乡里按当兵出逃转移财产处理，他父亲过去是地主。就这样，一到运动就挨批斗，他娘受不了这罪，上吊自杀了，肖秀芳背井离乡，搬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人过了几十年。肖长龄家这样，我的指导员家里还……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老曹，你别难过，其实，从你复员回来就没停过找范大水的家，都是那啥民政局办事的，愣是没帮你找到。”
“我看了，现在的民政局办事效率可比从前好多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会找到范大水他家，把这长命锁交给他的家人。唉，活着的会是谁呢？是他媳妇，还是他儿子？”旺梅想起什么，黯然地道：“锁柱的通知书……是送给你，还是送给我？”
曹立有黯然：“忘不了啊，咱们俩在刘王庄那些日子……我说，还是送到刘王庄吧。”旺梅点点头。
第二日，曹立有送走旺梅和郑守志后回到宾馆。走廊里一片寂静。舒放轻轻走到曹立有房间门口，轻轻一拧手把，蹑手蹑脚走进去轻喊：“曹大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