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顶的破屋里，机要员在一口水缸盖上忙着登记，几个战士围在他身边。一战士呜咽着：“我们连牺牲了23个，我哥哥也……”那小战士交出几张表给机要员，机要员接过，迅速填写。瞬间，一颗炮弹呼啸而来，有人大喊：“卧倒——”机要员急忙将文件包放在身下，趴在地上。
炮弹就在屋旁爆炸，房梁落下，山墙倒塌，机要员被砸在了里面。敬先贵爬起，正抖落身上的灰土，看到压在砖块下的双腿，急忙跑过去拼命地扒着：“小李，小李！醒醒！”
机要员慢慢地睁开眼。敬先贵松了口气：“你把我吓坏了。”
……
敬先贵手上的烟头烧到手指，他激灵一下扔了烟头，又拾起来掐灭了。慢慢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2
报社会议室里，甘蕾蕾举着新报纸，兴奋地挥舞着跑过来：“舒放，赶快，准备请客——”同事吕中也附和：“这回，你可给老总长脸了。”
“你要请我们吃麦当劳我跟你急。”甘蕾蕾趁机敲诈。
舒放眉头紧蹙：“我正心里打鼓，市领导本来的意思是不愿公开呢。说不定老总要发火了，要不干吗一本正经地开会？”
甘蕾蕾拍拍报纸：“放心吧，都要洛阳纸贵了，还会发火？”吕中也肯定地说：“老总肯定要表扬你，再奖励千把块奖金，哈，伙计们，中午有酒喝了！”
这时，韩墨沉着脸走进来坐下。
舒放低声地道：“看看，他那张脸都局部多云了。”大家有些担心地望着韩墨。韩墨慢慢抬起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大家莫名其妙。
“舒放为我们报社立了一大功，这期的《为老军人敬一杯壮行酒》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啊。”听完韩墨的这句话，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舒放放松地朝后一仰：“哎哟，干吗搞得这么恐怖，还以为要批判我呢。”
韩墨一脸兴奋：“读者把我的电话都快打爆了，我已经通知了印刷厂，连夜再加印五万份。不错啊，舒放，你抓了个好题材，这可是一个大奖的选题啊。连方羽婷副市长都打电话口头表扬了，她本来的意见是暂时不宜见报的。”
“嘿嘿，还不是总编多年的栽培？再说了，要不是你逼着我丢掉原来的选题，改做渡江战役专题，我哪里会意外得到阵亡通知书的信息？”
“辛苦的是我们，光荣的是老总！”
韩墨回头瞪了吕中一眼，甘蕾蕾跟另一个同事悄声嘀咕：“老总一脑门子经济效益，这回呀，广告费噌噌地上去了。”
“舒放，阵亡通知书是一个很大的课题，你一定要把这个报道接着做下去，深入挖掘。哎，送通知书的两个老人现在在什么地方？”韩墨恢复了以往的严肃。
“好像应该在路长县。”
“怎么好像？信息要准确，接下来你就要跟上去啊。这个系列报道一定要做扎实、丰富，它关系着我们报纸明年的发行量，关系着我们报社的经济效益……现在已经有很多大学生和社会上的一些人士打来电话，建议组织志愿者，帮助两位老军人一起去送阵亡通知书。这就是社会效益，这就是政治。舒放，你要盯住啊！”舒放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大街上，舒放在开车，戴上耳机拿起手机拨号：“天明，我的那篇报道竟然引起了巨大轰动，你知道吗？”
白天明在宿舍旁接电话：“轰动，真的很轰动，我们学院简直爆炸了，我他妈的成了焦点人物，男的羡慕死了，小MM们嫉妒死了……”
舒放得意地笑起来：“别瞎贫，跟你说，我真的要走了，去跟踪采访。”
白天明：“这就对了，跟上，挖出他们内心里的东西。就我们这些当兵的都为他们感到骄傲。”
舒放：“那你跟着找去呀？”
白天明：“狗熊才不想跟上去呢，可我们现在是训练关键的时候，你不知道，这训练科目都苛刻得奇怪，纯粹整人……”
舒放冷下脸：“去去，别跟我提维和部队的事，我还没接受你的计划呢。等回来我再找你算账。”说罢，舒放挂了电话。
晚上，白天明在酒吧里喝着啤酒，舒放愣愣地望着窗外，手里的叉子轻轻敲击盘子。舒放回过头：“我突然不想去了。”
白天明举到嘴边的啤酒杯骤然停下：“票都定好了，怎么说变就变？”
“前几天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回家细细想想，我被利用了。”
“利用？毫无道理的臆想。这么光荣的事，你理解失误。”
“要你给我上政治课？我看出来了，因为我的文章加印了五万份，总编为这点蝇头小利给我加压，他是想提高发行量，你呢，是为了你们当兵的那种脆弱的英雄主义。我不想再被你们利用了。更主要的是，他们送去五十多年前遗失的阵亡通知书，注定要摧毁许多家庭本来已经平静的生活，这比他们得不到英雄们牺牲的消息更残酷。”
“等你切身加入这件事之后你就会明白，你们总编不是为了发行量，我不是为了英雄主义，而你，应该多想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不顾年老体衰去送那些阵亡通知书，他希望破坏那些家庭的平静生活吗？这样不是也破坏了自己的平静生活吗？你好好想想吧，我的大记者。”
“你也好好想想，我的未来英雄，五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年轻漂亮的情人今天都是别人家的老太婆了，当年的父母亲今天可能都不在了。这些烈士当年参军，已经让家人受尽了亲人离别的痛苦，他们在战场上牺牲了，几十年过去，亲人老了或者不在了，家人的难过也早淡化了，这个时候把阵亡通知书送去，你能想象烈士的亲人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吗？多年痛苦都熬过去了，那些伤疤也已经愈合了，为什么还要不近人情把它揭开？为什么就不能让后人安静地生活下去呢？是纠正已经发生的历史错误重要，还是让烈士的后人无牵无挂地活着重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