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肖长龄家,可真是不容易啊。肖长龄家的人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就搬走了吧?不错,是二十几年了,那天好像还上街庆祝毛主席最高指示发表,就是那句,叫啥土豆烧熟了,吃了不要放屁……”
曹立有和敬先贵相视一笑,曹立有肯定地说:“那就是1974年。”
“对对,是1974年,他家走的时候没一点动静,跟谁都没打招呼,我还是听小儿子跑回家告诉我的,就是刚才带你们来的村主任。我想再怎么着也是乡里乡亲的,得去送送。可我赶到他们家的时候,都搬完了,他娘,他姐姐,都走了,走空了。”
“他们为什么要搬走啊?”曹立有问。
“你们是不知道啊,自打肖长龄偷偷离开大霍乡,到现在也没有音讯啊。那年月讲政治,不明不白地算个啥啊?村子里人都传着,说他们家的长龄那小子,把家里钱都卷跑了,投靠了国民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谁能不信啊?后来政府还专门去找过他家调查,长龄的妈要强,调查组说她甘心当反动派家属,她不言语,批判她包庇当国民党兵的儿子,她也不辩解,就那么挺着。减了她家的口粮,她带着肖长龄的妹妹肖秀芳下地挖野菜,收了她家的房子,她搭个窝棚住。政府也没办法,后来就定了性说他们家通过肖长龄要转移财产,打算跑到海外去。”老支书抽了支烟,咳嗽起来,继续说,“前几年听说,肖长龄家搬到什么……什么路长县了,还听说,当年肖长龄拿了家里的钱是投了共产党,唉,人不在了,又没有哪个单位过来证明,你们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曹立有沉重地道:“老哥,你听我说,肖长龄当年是我的战友啊,解放军二纵独立团的,他是个好战士。渡江战役之前的强化训练,连队断粮,是他用从家里拿出的钱买来粮食救了整个连啊。打江城的时候,他牺牲了,可是,这阵亡通知书……到现在才找到,一直没送到他家里去。”
老支书的手抖了几下,缓缓站起身,突然生气地指着曹立有发火:“看看,看看你们这些城里当官的,那么大的事给耽误了,这阵亡通知书要是早送到,也算给人家一个说法,还至于他家受那么大的委屈吗?”
曹立有心像被刀割:“老哥,你放心,再怎么说我们也要拼着这把老骨头去找,找到肖长龄家里人,把通知书送到他们手里。”
3
江城民政局会议室,刘毅云和奋致远站在郑守志面前。
郑守志手里拿着文件:“咱们近期要做的工作,就是为那个丢失阵亡通知书的人擦屁股!从现在起,我重点抓阵亡通知书的善后处理,刘主任,你负责渡江战役和解放江城战斗的资料整理,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奋致远,你负责民政局内部资料的整理,看是否是在我们内部的烈士登记和烈士档案整理工作上出了问题。还有,注意曹立有他们到了什么地方,迅速和当地民政局取得联系,求得他们对曹立有的帮助……”
丰山县城,还是那繁华的街道。曹立有和敬先贵走进一家小旅馆,看着墙上的价格表,单间20元。曹立有把包一放:“就这儿了。”敬先贵皱皱眉头:“这哪行啊。”
曹立有自顾走到前台,对里面的姑娘点点头:“丫头,给我开一间。”曹立有递过去身份证,回头看看敬先贵:“要不,你去住那边三星级的酒店?”
敬先贵尴尬地笑笑,也来到前台,姑娘抬头看看他们俩:“开在一起吗?”
“不,各开各的。”曹立有不客气地说。
曹立有和敬先贵打开各自的房间,曹立有扔下行李,疲惫地往床上仰身躺下。少顷,曹立有坐起,捶捶腿,又拿出那一沓阵亡通知书。
曹立有看着肖长龄的阵亡通知书,痛苦地闭上眼睛,肖长龄的身影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战壕里,战士们正在休憩,肖长龄摸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啊肚子,不是我不喂你,而是炊事班不给咱补充给养。”
曹立有说话也没劲:“喝了三天菜汤,枪也扛不动了。”田壮也说:“到了部队也是个饿肚子……”
“我给你们说,在家里,我是每天吃着白面,从来不觉得是福气,现在想想那会儿怎么那么幸福……”肖长龄想着以前的日子说。
“你老吃白面?白面什么味啊?”
“白面算什么,天上飞的,河里游的,我那会儿是一年四季不重样。”这时,曹立有的肚子咕隆隆地响:“别说了,越说越饿。”
肖长龄问:“你们想吃不,给我说说,想吃不……”田壮立马回答:“我想吃!”
“你们就瞧好吧!”说完,肖长龄大摇大摆地走了。
肖长龄来到连部,连长吕风之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肖长龄走到吕风之面前:“连长,我去试试,弄点粮食回来。”
吕风之惊讶地道:“你?弄粮食?团里的给养员都撤了好几个了,你能行?”
“我去试试。”吕风之想想,嘱咐道:“好吧,死马当做活马医,总是一条路,去吧。对了,带两个战士去。”肖长龄敬礼:“是!”
清晨,吕风之站在大门口,范大水走过来担心地说道:“连长,肖长龄已经整整一天没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吕风之继续向远处张望。
“我可提醒你啊,肖长龄的父亲是地主。”
“他现在是我的战士,我的战士没有逃兵!”吕风之回到床边翻身躺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好像是肖长龄回来了。
吕风之一下从床上跃起:“指导员,我没说错吧,我的战士没有逃兵!”
远处,肖长龄赶着几辆马车正在往壕沟方向走,战士们鱼跃出战壕,像欢呼英雄一般把肖长龄簇拥着,肖长龄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肖长龄和吕风之走进连部,吕风之兴奋地问:“说说,怎么搞到的?”
肖长龄很腼腆:“我找到一家大财主。”
“大财主!?你小子别是违反纪律,犯了抢啊!”
肖长龄下了决心:“报告连长,是我花钱买的。”
吕风之怀疑:“花钱?这一车粮食得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钱。”
吕风之打趣:“你小子够有能耐的啊,带这么多钱出来!你到底是来参军的,还是准备享福的?”
“连长,是这样的,这些钱本来是赎我爹的,后来我爹没赎成,我一气之下就参加解放军了。”
“有意思,不管怎么讲,你极大地鼓舞了全连的士气,我给你请一等功。”
……
曹立有小心地拿起肖长龄的阵亡通知书,放在胸前:“是的,咱说定了,我来了,来找你的家。”
这时,敬先贵推门进来,曹立有把通知书收起来,放到身后,不高兴地说:“你这个老敬,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还知识分子呢。”
“你……你又不是女人。”
“男人就没有隐私了?”
“是有,我一进门你就藏起来了。”
曹立有摇头:“没什么。”
敬先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曹,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战友,像对待敌人似的,既然我们一起来了,有事就得商量着办对不对?”
“我坦白告诉你,这批阵亡通知书我不想让任何人过手,我怕有人再把他弄丢了。”
“这说明你还是不相信我。”敬先贵脸上挂不住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本来就没想带着你来,还不是你死乞白赖地撵着。你总是想看到阵亡通知书,我怀疑你另有企图。”
“这样说不太好吧,咱当年怎么说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啊。”
“其实,那天你到我家里去,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打江城那阵子,我们连奉命挖地道,你和团部机要员去过。”
“我说你怎么有些面熟呢。”
“你是护送机要员去发阵亡通知书的登记表,是不是?”敬先贵点点头:“对呀!”
“这就对了,既然你护送着机要员,那么阵亡通知书丢了,你没有责任?”
敬先贵有点晕了:“啊,你绕我啊!听好了,当时我只是护送,回来……我就调到三营去了。不过那是一段特殊的经历,忘不了啊。那天在局里听郑局长说你找到了一些丢失的阵亡通知书,我当时就非常震惊,因为我和那些通知书曾经在一起过。”
“通知书上好多都是我们连的,你当时在六连吧?”
“是的,营长让我临时护送机要员,那个机要员压力很大,连睡觉都抱着他那个包。每天各连报来阵亡名单,他就一个一个地登记好,再填写阵亡通知书。开始几天我看到来报名单的,心里一酸就落泪。后来,牺牲的战友太多了,难过都顾不得了。我记得阵亡通知书就是那个管档案的机要员保管着,跟他的老命似的,怎么就会丢了呢?”敬先贵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曹立有。
“那个人后来牺牲了吗?”曹立有继续问,敬先贵不敢再看曹立有,扭过头去:“这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找不到呢?你去局里可以查一查呀,不是所有参加渡江战役的人都有资料吗?”
敬先贵躲闪着曹立有的目光:“兴许他已经牺牲了。”
“要是这样,那是谁接过那些通知书的?又是在谁手里丢的?”
敬先贵不再说话,或者是他已经不知应该怎么样回答曹立有的问题。曹立有疑惑地望着敬先贵:“不对,你不会是局里派来监视我的吧?”
“你这样说就不好了,我是想着咱们都是渡江战役下来的战友,你要一个人去送通知书,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才来陪着你的,你胡说些什么啊。”
曹立有叹气:“唉,一看到这些差一点化成纸浆的阵亡通知书我就生气,我这个人脾气大,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你就别当回事好了。你想啊老敬,当年那么多人都不在了,为国家献出生命,可是被国家遗忘了,他们家里人现在还没接到他们的消息,死不瞑目啊老敬!”
敬先贵也有同感:“那会儿能活着回来的,都命大啊。”
丰山县一小餐馆里,曹立有和敬先贵坐在一起吃饭,桌子上,一人一碗面,一碟咸菜。窗外,雨水敲打着雨棚,窗户上流下无数条水道。
敬先贵小声地商量着:“咱们换个地方住吧,这地方……有臭虫。”
曹立有满头大汗,呼噜呼噜吃着面条:“挖地道那几天,我们睡觉的时候头上叮着蝎子,脚下缠着蛇,照样大睡。”
“到哪儿讲哪儿,忆苦思甜,我比你会说。”
“要换你换去吧,老了老了身子骨还金贵了。我就是喜欢吃面条,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在我面前我连看也不看。”曹立有端起大碗喝汤,完了一抹嘴,大喊:“结账。”
“就两碗鸡丝面,我来结吧。”敬先贵抢着要付钱。
服务员拿过账单:“一共六块钱。”
“这是我的。”曹立有拿出三块钱交给服务员,走了。敬先贵愣了一下,掏出三块钱放在服务员手上。
曹立有在门口等着敬先贵出来,说:“我先去民政局打听打听情况。”
4
江城民政局门口,一辆奥迪缓缓停下,方羽婷款款下车,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郑守志抬头见是方羽婷,急忙站起:“方副市长,您来怎么也没打个招呼?”
方羽婷在沙发上坐下:“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了,那位叫曹立有的老人现在到哪儿了?”
“他现在在丰山县,刚才那边的乔局长给我通话,说为他们找到了肖长龄烈士的家,因为一些误会,二十多年前他的家人搬了新家,估计他们就要去路长县了。”
“误会?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那是误会吗?把烈士的家人整得不得不离开故土,这是对功臣的犯罪!好了,不多说了,你要积极帮助这位老人,不能让他孤军奋战。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我们整个江城的大事儿啊,其中的意义用不着我说了吧?”郑守志连连点头。
“刚才报社送来清样,我看了舒放写的那篇通讯稿《为老军人敬一杯壮行酒》,说的就是曹立有他们去送阵亡通知书的事,我想想,发就发吧,信息公开反而是好事,让大家都来关注。但这样一来,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你们市民政局,甚至我们整个城市都会因此受到谴责。五十多年了,我们没有给牺牲的烈士一句感谢的话,倒差一点忘了这些英雄的存在,耻辱啊,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
郑守志不安地望着方羽婷,方羽婷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及时向我汇报,要是什么时候曹立有他们回来,我抽时间见一见他。”
“好,我会安排好的。”
“你不要送了,安排接下来的工作吧。记住,不要小看了几封阵亡通知书,这件事正在考验着我们政府的公信力。”
江城印刷厂里,高速运行的机器上正在印刷着第二天的报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