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有回到家,桌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沓成册的阵亡通知书。家里的布置简单而整洁。老式的家具,陈旧的字画,正面的墙上挂着毛泽东和朱德的像,身后的书柜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动手做出来的,结实耐用,放满了各种古旧图书。书柜下面,还堆着显然是刚刚淘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破旧书籍。曹立有拿着一张阵亡通知书,上面写着刘锁柱的名字,想想后,他打开抽屉,把刘锁柱的阵亡通知书放进去,锁上。皱着眉在屋里来回地走,刚走几步又停下了,打开抽屉,不放心地把那份通知书拿出来。
旺梅急匆匆地从院门进来,正要往正屋走,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她拐进厨房,一看,是曹立有在切菜,旺梅走进来:“老曹,要不是碰见一个熟人,说是看见你去了民政局,我还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呢,你可把我们娘俩吓坏了……我得赶紧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回来了。”旺梅瞥见盘子里的菜,一脸惊讶:“天哪,我跟你在一起五十年了,头一次见你做菜!”曹立有颇有些得意:“嘿嘿,切几个凉菜,现成的,现成的。”旺梅疑惑地看着曹立有。
正屋里,小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曹立有拿过一瓶酒,放在桌上。
“旺梅,你坐。”曹立有一肚子心事,旺梅不解地坐下,曹立有继续说道,“孩子都不在家,这会儿就咱老两口了。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好好说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许激动。”
“老曹,你今儿咋了?咱老夫老妻的还有啥秘密?”
曹立有一脸郑重:“旺梅,这事儿,咱可是等了五十年啊!”说完,他在桌子上摆上三个酒杯,三双筷子,倒上满满的三杯酒。旺梅疑惑地看着,指指另外一副酒具:“老曹,还有谁啊?”
曹立有不言语,端起酒杯,又拿起对面的酒杯碰碰,往空洒去,举起空杯对天:“锁柱兄弟,我到底把你接回来了!”
旺梅震惊,猛地站起来:“老曹,你说什么?!”
曹立有拿过刘锁柱的阵亡通知书,递到旺梅手上,旺梅看到了写着的“刘锁柱”的名字。
“锁柱,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回到家来了……”旺梅双手发颤,昏然欲倒,曹立有急忙扶住她,旺梅突然压抑地哭起来。
“旺梅,你哭吧,哭出来,把五十年的委屈,五十年的思念都哭出来。唉,当年要是有这封通知书,刘王庄的人还敢对咱说三道四吗?咱还能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刘王庄吗?多少年来,我心里就一个想法,等吧,等到锁柱的通知书来了,一切就清楚了,你就会知道我曹立有是怎样的一个人了。现在,我等来了,我等来了,我盼来了,我真想拉着你跑到广场上大喊:旺梅,我清白了!”
“老曹,我……错怪了你……五十年啊!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旺梅,其实我明白,这五十年里,你没有忘记他,你把他藏在了心里。他回来了,我很高兴,因为我没有辜负他,我可以面对他坦然地说:我用心照顾了旺梅,照顾了一辈子……”曹立有轻轻拍打着旺梅的肩头,两个老人悲伤痛哭。
这时,曹念索走进院子,大声问:“妈,我爸回来了吧?”
旺梅急忙擦擦眼泪:“你爸回了,歇着哪。”
“我的妈呀,你可把我吓坏了,明天我还得去找医院,没看好我爸,我要他们付精神损失费。”
曹立有说:“你算了吧。”
晚上,曹念索正在整理一大把零碎钞票:“他妈的,出租车公司真黑,交了份子钱,剩不下几个了。这钱存起来吧。”
黄小兰接过来数数:“不对啊,我看你车上的表了,啥都刨除,你该剩下二百三十块,怎么就交给我一百八?”曹念索不耐烦地道:“我操,男子汉大丈夫,口袋里总不能没点压腰钱吧,再说,我还得买烟呢。”
黄小兰生气地道:“你那烟,一盒两块四,就是买一条也就二十四,你说,留那么多钱干什么去了?”曹念索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欣雨重重地拍着门:“你们这样不文明,怎么教育好子女?”
夜深了,曹立有靠着床头,手里拿着刘锁柱的阵亡通知书,轻声地说:“旺梅,你知道吗?我永远忘不了当年我们俩接受侦察任务那天……”
那天,曹立有背着受伤的刘锁柱跑进断墙后,放下,刘锁柱无力地依在墙上,胸前一大片的鲜血,腿上也不停地流着血。刘锁柱咬咬牙:“班长,你走。”
曹立有气喘吁吁:“要走一起走!”
突然,刘锁柱拿出匕首,顶住曹立有脖子:“你给我走!这把匕首本来就是给你备下的……”
“我那是……”
“别说了!”刘锁柱的手颤抖着,匕首在曹立有的脖子上划下伤痕,“现在好了,没事了……我知道了,你是一条好汉,我的好大哥……我不行了,只有一件事托付你,大哥,回去找到……我媳妇,替我照顾她,照顾好……一辈子……”
曹立有含泪地点点头。这时,敌人已经慢慢地向这边进攻。刘锁柱反手将匕首顶住自己的脖子:“你再不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刘锁柱脸上泪水和着血水流下,“曹立有大哥,我求求你了,我……反正是走不掉了,你……再不活着……谁……谁替我……照顾她……”
“不,咱们都得活着!”
“大哥,我不能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求你……给我一枪吧。”
“你混蛋!”曹立有怒吼着。
敌人慢慢靠近,曹立有跳出断墙,一边开枪一边跑,试图引开敌人。敌人果然向曹立有扑去。当曹立有返身往回跑时,抬头一看,呆住了——几个敌人已经把断墙后的刘锁柱包围起来,几把刺刀同时对准着刘锁柱。
“大哥,开枪啊——我不能死在敌人手里!”刘锁柱恳求地望着曹立有,曹立有咬紧嘴唇,缓缓举起了枪……
曹立有拿着刘锁柱的阵亡通知书,眼含泪水,悄然回头看看,床上的旺梅似乎在梦中抽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