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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三十三 无羁无绊(2)
作者 : 冯精志


  清乾隆年间,秦淮河进入了一个新的繁兴时期。有的事耐人寻味。咸丰年间,太平天国陷南京,定为国都,名“天京”,已把秦淮河畔的烟花业一扫而空了。但至清军陷天京,太平天国失败后不久,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欲兴商业,效管仲之设女闾”,力图在短期内生造出大清恢复南京后的繁茂太平景象,于是发驰娼里,设宫妓六院,广招四方游女,上海、苏州的一批妓女闻风亦赴南京。曾国藩还亲自约了几个幕僚买棹游览。一时秦淮河上仕女欢声,商贾麇集,秦淮河畔又成了河房密集,灯船毕列,赌场遍地,妓女成群之地。降至清末、民国,久久不衰。

  秦淮河有两个源头,南源出溧水昙东庐山,北源出句容县宝华山至南京方山附近汇合后直抵城下,流经通济门又分为“外秦淮”与“内秦淮”。

  这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卞梦龙两手插到衣袋中,信步走到了通济门。他站着,一只狗跑过来舔他的鞋,又在他的鞋上嗅了又嗅。街上行人稀少。一辆擦得一尘不染的黄包车从一条弄堂里出来。拉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把狗一脚踢开,招呼道:“过来,围着内外秦淮跑一圈。”那车夫一听是笔好生意,忙过来。他提着包上车了,把布包置于两膝之间,踩踩踏脚板上的铃,车夫便小跑起来。而那只狗则跑到路中央,呆呆地目送着黄包车远去。

  “外秦淮”就是明代南京城的护城河。黄包车跑着,卞梦龙一路看去,见沿河的城墙有的已拆毁,散落的砖块皆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砖侧有字,是监造砖的府县及造砖人姓名。车沿河绕过城的东、南、西三面,至水西门便到了内外秦淮的汇点,车一拐一转,便迎着水流的方向上了与内秦淮并行的街道。

  内秦淮长约十里,东水关入,经镇淮桥,夫子庙,从西水关出,与外秦淮汇合,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从清降至民国尚不过数年,内秦淮当年的繁兴已淡薄了不少,沿街那些垂着大铜环的配着石雕门框的大红门已经油漆剥落,带着一种陈旧伤感的味道。有的房屋,窗上镶着斑斓的七彩玻璃,门外却候着满身灰垢的女人,像是一个酸楚楚的梦境。一座座板棚像是一堵堵百孔千疮的墙,透过孔隙可以看到疲倦的女人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前当灶掌勺。路面上坑坑洼洼。在青绿色的条石下潺潺穿流着内秦淮的混浊的河水,显得黏渍渍的。

  内秦淮像一个穿着拖鞋的干瘪的老太婆,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却仍泛着闹市区常有的嘈沓。辣的煎炒气味、酒味、葱蒜味、尿味、垃圾味、胭脂味、内衣的汗馊味搅和在一起翻腾。一阵阵哼哼呀呀的小曲和一只只陈旧的手摇唱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时常走调的音乐,夹杂着嗡嗡的人声、扭歪的面孔、高突的颧骨、被倦怠搞得昏昏欲睡的眼神,抹着油膏的嘴唇,发紫的眼泡,打着发蜡的脑袋,苍白无须的下巴。咂咂作响地嚅动着的腮帮,吸吮着鱼香的鼻子成堆成串地在沿河的街上飘来荡去。

  黄包车进了贡院街,眼见黑压压的一片小摊贩拱卫着一座巨大的庙宇。丝竹弹唱之声飘来,更浓烈的各种气味在沉重的空气中回旋缭绕。卞梦龙知道,这是到夫子庙了。他从座位上直起腰板,留神向四下看着。

  夫子庙是孔庙的俗称。北宋景祐年在此建文宣王庙,后增建科举考场——贡院。元为集庆路学,明初是国子监后改应天府学。清初是上元、江宁二县的县学。它以秦淮河水为泮池,一层层大门,大殿向内展开,很是气派。这里自古为宫学,但因依傍秦淮河又自古是粉黛之地。夫子们在门里读书,嫖客们在门外狎妓;门里是圣贤之书,门外是淫词浪曲;门里摇头晃脑,门外掐屁股拧大腿。人文的历史本来就像一锅杂碎,只是这里更杂得触目惊心!

  红红绿绿的房屋出入着红红绿绿的人。喜笑颜开的,愁眉不展的,怒气冲天的和心花怒放而喜形于色的男人在狭隘的街道上推推搡搡、挤挤碰碰。他们中有两种人,来搞钱的和来搞女人的。前者出入那些面目可憎的赌馆,后者出入那些俗陋不堪的妓院。卞梦龙用脚不停地踏脚踏板,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车从人流中穿过。

  夫子庙一带的妓院和赌馆都是明清时开办的,年深日久,盘根错节,后面的根子都很粗,由于占据着黄金地段它们的老板都把得很紧,绝不让外人染指。在这个地方打开一块地盘是太困难了。

  车过了夫子庙,街上的人少了些。向前看,在一片深灰色的低矮的房屋中,有两座挨在一起的高大些的红砖房,它们都是两层的楼房,又都在二层处迎街立着招牌。

  人力车夫边小跑着边问:“是头一次到我们这地方来吧?”

  “是的。”卞梦龙整整两腿间夹着的包,“伙计,这个地方干什么最来钱?”

  车夫答道:“要说来钱快呀,但凡有本钱,一是开赌馆,一是开妓院,都用不着机器和原料。”

  “你倒挺在行。”

  “常拉客,耳朵上多少挂点行情。”车夫放慢了脚步,“你瞧这地方,妓院跟赌馆挨着,最来钱。”

  卞梦龙直起身子向前看去:

  “盼盼苑”和“聚友会馆”两块竖匾一前一后,前者有三两可人往里拉客,后者则有两三壮汉把门。

  “赌赢了钱的到隔壁去嫖妓,嫖妓贴了钱的又到隔壁赌局去找补,两下一接济,生意都旺着哪。”车夫接着说。

  “停,我下去看看。”卞梦龙动了心。

  车夫停下,他下车,指着车上那个写有“口蘑”字样的布包对车夫说:“这是用来打点本城工商名流的珍稀土特产,你好生照看,我去去就来。”

  盼盼苑门口,两个花枝招展的妓女一见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往这边来了,赶忙挑逗性地打趣上了。一个说:“瞧,咱们亲爷爷来了。”另一个说:“还瞧个什么,还不赶紧把咱们亲爷爷请进香巢去乐呵乐呵。”

  他向她们颔首微笑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拉住他,“你别忙着进去,那车夫把你存到车上的东西拉跑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只见那个车夫拉着车在人流中飞跑,不大会儿工夫就没影了。

  他笑笑说:“他还真以为是珍稀土特产呢,其实包里是干树枝。我就是让他拉跑的,好省下车钱。”

  那女人不由打量起这个很知道玩脑子的年轻人了。

  他也打量起了对方,她穿着一件银灰色底衬小碎花的紧身丝棉袄,烁烁闪光的小棉袄仍把她的腰身曲线清晰而生动地衬托出来。她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了,双肩显得浑圆柔腴,额头上细细的皱纹与白嫩嫩的脸蛋形成鲜明的对照。她娇慵慵地撅起贪婪的小嘴,一偏头:“跟我进去吧。”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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