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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二十八 老爷从浙江回来了(2)
作者 : 冯精志


  待这两口子回至家中,门口、四壁、窗顶、桌围、灶上、缸上,满哪都粘贴着画着胖小子的年画,温秉项的书房里没张贴年画,却摆了个惠山产的大阿福,一个泥塑的白胖男孩,眉心上点了个红痣,笑眯眯的。

  腊月二十八过去,次日温李氏又翻出了新花样。在苏杭地区,图“柏”、“柿”、“大橘”与“百事大吉”谐音,农历正月初一将柏枝插于柿饼上,承以黄灿灿的大个橘子,以图吉祥。她却没等过年三十就把这事操办了。无锡和江南其他地区一样,春节前后盛吃春卷,即将带浆的湿面在文火小平锅上旋烙,制成薄如蝉翼的春卷皮,然后包上白菜、肉丝、虾仁、芥菜、豆沙等,外素内荤,用油炸得透明香脆。这日,温李氏让老厨娘做了一小簸箕春卷,晚饭时亲自夹了几个给温秉项。他咬了一口觉得不对味,一品一看,却是豌豆、栗子馅。温李氏格格一乐,对他说:“人家北方成婚时讲究吃枣和栗子,图个‘早立子’。咱们结婚十来年了。‘早立子’是不行了。行啦,我也来个谐音,豌豆和栗子一起吃,图个‘晚立子’。”看着她那当真的样子,温秉项真真暗生了几分凄惶。

  江南规矩除夕晚上得在岳丈家过,既图个团聚也尽个孝心。三十晚上他们赶到了李儒鑫家,却见李老先生子孙满堂,温李氏的几个兄弟全带了子女去,唯独她和温秉项没有传人。年饭后祭祖时,眼见二十几岁、十几岁、几岁的李家第三代跟着向祖宗木主磕头,温秉项不由扫了身边的妻子一眼,只见她眼圈略略发红。

  除夕午夜时,四下响起爆竹声,李家大院中更是火树银花。李家中厅地面上撒满了芝麻,任由十来个孙子孙女们踩来踩去,图个“芝麻开花节节高”之兆。大人们则陪着李老先生吃年夜饭。年夜饭的主食是蜂蜜和面粉蒸制的蜂糖糕。此俗唐代已兴,其时称“蜜糕”,后由于五代杨行蜜在扬州建立吴王国,为避讳,改称蜂糖糕。李儒鑫边吃边给同桌的人兴致勃勃地讲述此典。温李氏的几个兄弟对此典已听过十数遍,却仍装出初次听到的样子,哄得老头越讲越高兴,唯独她爱听不听的样子,在一侧喝绍兴酒。

  自从绍兴老酒获南洋劝业金奖和前二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金质奖章后,李家便专有这种酒,家中花雕、香雪、摊饭、善酿、状元红一应俱全。这次一并拿了出来。温李氏本不善饮酒,更不知品绍兴酒的甘甜醇厚,只是看到大姑子,小姑子都养下了孩子,而自己仍无蛋可下,心里挺乱,加之妯娌间在一起所说的俱是养育孩子事,于是在一侧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温秉项劝了劝她,见她一甩脸子,便不敢说话了。

  绍兴酒的特点是越陈越香、久藏不坏、少喝即醉。温李氏哪里知道这个。她不懂酒的好坏,专挑那最好看的坛子里的酒喝。有一种坛子上绘以彩图,因坛子漂亮而被称为“花雕”,又被称为“女儿酒”,起源于绍兴人生女满月酿制数坛,埋入地下,待女儿出嫁时用作陪嫁。它是绍兴酒中最陈的一种,喝了后极易醉。而温李氏专挑这种漂亮坛子中的酒喝。待年夜饭之后已然醉得东倒西歪了。

  好在温家距岳父家相距不远,只隔了条街。“正月不空房”,江南已婚之女正月回娘家后晚上必返夫家宿,否则以为有犯于娘家和夫家。二月二日土地爷诞辰后方可解禁。三十过了便是正月初一,李儒鑫先生恪守旧俗,不留女儿宿,天将破晓时,温秉项与同来的老厨娘把醉得不成样子的温李氏搀了回去。一入家中,她便呕了一盂。收拾好了后扶她上床睡下,她却毫无睡意,只是满嘴说胡话。

  “烦!烦!”她指着心窝对胡厨娘说,“这里头真烦!”

  胡厨娘边扶她躺到床上边随口应付着说:“太太您有什么可烦的,家里招财进宝,先生对您又好,满世界都是顺心的事,您就睡个安稳觉吧。大过年的别想不顺心的事。”

  温秉项忙给她脱鞋子,又把被子给她拉上,说:“厨娘说得对,大过年的……”话没说完,温李氏一骨碌起身,狠狠地一推他,大叫一声:“你给我滚!”他知道这女人常闹些没头没脑的脾气,可想不起这二日对她哪点不周了,只好愣愣地站在一旁。

  胡厨娘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忍着点,又上去好言相劝:“太太,先生平日里多疼您……”话未说完,温李氏一撩被子,一指:“你让他给我滚!快滚!这只老阉鸡!”喊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话听音,胡厨娘自然听出了温李氏的弦外之音,更从“老阉鸡”称谓中摸到了她心中到底梗在了哪里,便说:

  “是不是回老父家中看到那些侄子侄女啦?那有什么眼热的,再想想办法,要不让温先生去瞧瞧大夫,一两年内生出一个就是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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