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婉儿依旧那么平静,“为了方便做旧,所用的纸最好是陈年糊墙纸。这种纸千年露在外面,一热一冷,一干一湿,加之终年落土,拿回来拾掇一下,画上画,说是老画,很难辨伪。”
墙角放着一堆裁好了又打成长短不一的卷的又黄又黑又脆的纸。他指指它们说:“这是从艮山寺搞来的吧?大施主,好一个大造化人。”
婉儿却不恼:“谁也不会不着边地去做善事。如果不是揭来了这堆纸,我娘也不会给寺里捐白纸。还有要问的吗?全问出来。”
“当然有。”他凑上前去,和颜悦色地问,“请问,为什么要骗我?”他随之高喊起来,“为什么要设个大骗局?说!”
“什么时候设过骗局?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婉儿不紧不慢地反问起来,“你用四百大洋买的那张《猎归图》是我画的,可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它是宋代的作品,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它是米芾作的?又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画中人是宋徽宗本人?我什么话都没说过!是你自己东打听西打听,从画的落款和印章上给自己‘考证’出了一堆错觉,又是你自己非要来买走的,我娘不卖都不行!”
“明明是你画的,你为什么说是艮岳被毁时留下来的,代代相传,到了你爹手上,你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它啦。这不是行骗是什么?!”
“这仍然不是行骗,我说我爹最喜欢的不是这幅画,而是指的我自己。”婉儿这天头一次显得深沉起来,“不知艮山寺住持跟你说过没有,我爹专修宋史,专于丹青。艮岳亡后的遗物,他研究了多半辈子。他教我宋史,教我画,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我。他故去了,我学出来了,一幅《猎归图》代表了我的画技,它也是我爹培育的结果,如果我爹还活着的话,他肯定对这张图爱得不得了,是他教出来的亲骨肉画的!”
“不用再说了。”卞梦龙无力地摇着头,“还不承认是行骗?都明白到这个地步了。做赝品去卖本身就是骗,这还有什么可辩的?”
“这就是一行,古董行本身离不了做赝品。”婉儿嫣然一笑,“你不能怪这一行,正像不能怪清真馆子为什么不卖猪肉一样,清真馆子只是为一部分人准备的。有人不在乎买赝品,他图的是个人把玩,奔的是个雅兴。至于想指着古董行发大财的,那就别怪这一行侍候不到了。”
卞梦龙在原地转了个圈,脸涨红了,“我本来不愿说,至于你说到这一步了,我只好说出来。你一口一个不是骗子,那我问你,不是骗子,那你装成那个土头土脑的样子干什么?!”
婉儿的脸也红了。她挥了挥手:“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是我自己的事,你产生什么感觉是你自己的事。但话说回来了,最容易上当的是想让别人上当的人,你以为我们任嘛不懂,啥也不知道,想从不明事理、不懂学问的乡下人手里用极低的价买走稀世珍品,没想到自己掉进了陷阱。到这田地了,你还有什么脸埋怨我土头土脑是装出来的,这叫一报还一报!”
“卞先生。”他正发愣时,婉儿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出来。
她戴着花镜,坐在靠窗的亮处,在用刻刀刻着一方石印。她边刻边说:“不光你知道艮岳,也不光你想找宋徽宗的遗物,我们母女俩是从外埠迁来的,为什么迁来?一来是想寻访北宋艮岳散失在民间的珍藏,二来就是要钓一钓像你这样的鱼。”
“我上你的钩了。”他抱着头说。
“我们却还没甩竿。”婉儿冷峻地一笑,“如果真有米癫画宋徽宗的原作,那就是价值连城的。当时,就是让你出几千,你也舍得出。正由于是一幅仿制品,才要了你几百大洋。你不吃亏。”
他长啸一声,“到底不是原作。”
婉儿嚓地点燃了一根火柴,“我让你那张成为‘原作’。”她点燃了刚刚画就的那张《猎归图》,哼了一声,“这张烧了,你那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张《猎归图》了。很难有人能辨别出它的真伪,你可以把它看成‘原作’。”
他惊愕地看着。又干又脆的纸极易引火,这张婉儿的《猎归图》在火中曲扭,很快变成一小圈灰烬在地上抖动,待他再看婉儿时,不由揉了揉眼睛。
婉儿在墙边站着,而在她身边,挂着那张她的油画肖像,两个头几乎同样大,所不同的只是一个面色惨白,另一个搽着红脸蛋;一个披肩发,另一个扎着小辫;一个是敞开的衬衣领口,而另一个是对襟小花袄。
“你喜欢她吗?”婉儿指指身边自己的肖像。
“喜欢。”他突然感到眼睛发潮,反问道,“她是你吗?”
“昨天是,现在不是了。”
“昨天的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会有昨天?”
“需要。”
“需要什么?是四百大洋?是卿卿我我?是吻?还是什么别的?”
“都需要。需要四百大洋,需要卿卿我我,需要吻,更需要别的?”
“别的是个什么?”
“复归。”
“复归什么?”
“复归到昨天的我。复归到我已失去的天性。”
“为什么追求复归?”
“这还用问吗?谁愿意总那么恶?我是个女人,恶到一定份儿上了,还想在造物主的胸膛上流连一小会儿。”
“就不能不恶?”
“不能。”
“为什么?”
“又问得那么多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