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闹闹吧闹闹
临出差前,李成和老婆说,小孩的小名就叫闹闹吧。闹字好,把一个市都放在自己的胸怀里,将来孩子有当市长的能力。傅雨薇想反对,可是自己除了忙着计算喂奶的时间、计算更换尿布的次数,根本来不及想起名字这些大事。
李成说,赖名好养活,小名就闹闹吧,大名的事,小久那边找她爸爸认识的高人给算呢,有了结果再说。
傅雨薇无奈地说好。这一点头,李成就走了,把刚出生十天的孩子和一屋子的寂寞留给了老婆。老婆是回娘家坐月子的,有丈母娘和保姆一起照顾,双保险应该没什么问题。
结果,让李成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在这份双保险的照料下,埋下了一辈子的痛。
李成这次的任务是公司搞了一个惊雷行动,大致是要在全国几大城市同时推出分公司,并且统一进行一次大的推介公关活动。
接到任务是他接老婆出院的那天下午,田总召集了公司各个部门的骨干,统一研究惊雷行动怎么搞。李成当时坐在角落里,他是故意这么坐的,希望已经高高在上的田总能够在目光睃视的过程中,特意注意一下自己。结果田总根本就没这意思,连活动策划的事都主要在问策划一部的人。
公司成立上海、北京、广州分公司的事,基本就是靠田总的人脉弄起来的。公司虽然有日本公司的背景,但是离了田总根本就玩不转,所以最后还是田总彻底被扶正,一统天下,原本来过的日方人员基本只充当技术方面的顾问。田总搞定了公司内部的事情,就开始迅速向外扩张,省市电视台的广告业务几乎拿下了一多半。天水市的经济一般,广告客户大多是在外地,于是就有了在几大城市办分公司的想法。作为一个非京字头的公司,能把分公司开到全国去,那也是不小的实力。这次,田总的意思就是,三地的分公司一起上,要搞个统一的行动,策划一部、二部要拿出最佳的创意来,一定要掷地有声。
说来说去,大家都说了个遍,田总也没像以前那样点名让李成说。李成坐在那里,感觉空调里吹出来的都是雪花,闷闷的会议室里冷得厉害。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主动发言,说既然是分公司的活动,就要因地制宜,看看各地客户有什么样的统一要求,有什么样的可能,然后再拿出可行性强的方案来。要不然,在家里弄方案都是放空枪,花了钱听不到响,也打不下几只鸟来。
田总顺势点了点头说:“想法是很好,策划部也需要到各地去看看,见见客户,便于以后工作的开展。李成啊,你带个队伍跑一圈吧,回来拿出个方案来,包括之后发展上的研究报告。”
李成终于等到了领导的钦点,几乎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表示:“好!”
田总似乎无意地问了句:“没有什么困难吧?”
李成就差拍胸脯了:“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了以后,大家都抬脚走人了,李成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才觉得领导对自己的宠幸,似乎是一种有预谋的“挖坑”。是不是阴谋已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已经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田总对他这段时间的冷落,有点欲擒故纵的意思,自己好像到底还是着了领导的道。着了道就着了道吧,总比被领导冷落好吧。只是孩子才出生十天,自己这么撒手不管,有点对不起傅雨薇。
所谓的带一个组,基本也就只能带一个人,而且也只能带小久。组里的其他人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办法,小久一早就让老爸帮着打招呼了。这次要走全国三大城市,小久一早就想好了要去哪些时尚小店好好逛逛了。公司领导那里也无所谓,他们看重的是李成,其他人谁去都一样,就是个花瓶加秘书。
小久不这么想,人生就像鲜花,买回来插在什么样的瓶子里,那区别可挺大。老在天水这个小地方的花瓶里插着,时间久了会憋坏了的。
小久的老爸说了好几次了,你怎么就爱黏糊糊地和一个有妇之夫出差。小久说,公司里大多是只会喝酒给回扣的草包,只有和李成一起能学到东西。表姐苗云凤同志当时也在,劝小久爸说鲜花从来都是给牛粪准备的,知道臭的时候就回头了。小久爸担心地说,就怕到时候花也蔫了。
各地的分公司基本还什么型没有,几个干巴巴特派过去的业务员们,对于未来的地区经理会是谁,他们也十分茫然。李成和小久的考察之旅,基本上有点土鸡散养的味道——你要见哪个客户,业务员帮着联系,其他的事情,自己策划着弄吧。
李成觉得,集团里像他这样替公司着想的人太少了,可是田总却慢慢在疏远他,与身边一群家奴一样的人打得火热。小久说,她爸说过,可以用来当干部的是一种人,可以用来做业务的又是另一种人,能干的基本就是做业务、当炮灰的。
从北京开始,在小久的坚持下,两个人只在晚八点之前想公司的事情,反正都是当炮灰,何必当得那么辛苦。到了第二站上海,两个人更是连晚宴都懒得理会了。李成不爱奉承,小久不爱聊业务,陪酒的事就留给外派人员。
走在上海外滩的江边,小久说一定要带李成去浦东的法国西餐厅去坐坐,那里才是感受白领生活的地方。李成说在这里看看景就好了,何苦那么累,打车也挺贵的。浪漫的江边到处都是游客,像是情侣的人更多,偏偏要饭的也多。
李成停下来在一个摊亭买了根烤肠,还没放到嘴里就有个小男孩过来扯李成的衣服,拿渴望的眼神一个劲看他。想了想,他还是直接把手里的香肠递给了小要饭的。结果小要饭的居然没吃,跑到一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和大一点的女孩那里。三个孩子年纪相差几岁,那个像是姐姐的最大,两个弟弟转了转手,还是把烤肠给了姐姐。那个姐姐看了半天,只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口,还是递给了弟弟,弟弟也咬了一小口又递给更小的弟弟。
小久在一边说:“看吧,这就是在这里可以看到的风景。如果去浦东的那家法国西餐厅,咱可以点法式的松茸,然后特定的服务生会上来给你介绍吃法,还会送你一杯杜松子酒什么的,旁边一定还有上了点年纪的乐手给你拉老式的风琴。”
小久在那里说得有点向往,李成却又买了三根烤肠,过去递给那三个孩子。年纪最大的那个姐姐,用十分警惕的眼神看了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然后就跑开去吃了。
小久走过来说:“中国就是这样,哪里游客多,哪里要饭的就也多。不管用什么招,这个时代能吃上饭、吃得好的就是强者。你啊,心就是太好了,要不然公司那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成看了她一眼说:“只要活得快乐,管什么对手不对手呢?”
小久搭了搭他的肩膀,笑着说:“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这么不现实,不是想老住着那大单间和孩子厮守到老吧?你干,你那孩子还不干呢。”
李成有点兴奋地看着小久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新房子用不了几个月就交钥匙了,装修方案我都想好了。”
小久突然话锋一转:“嫂子是不是生了孩子之后,工作就成问题了?”
李成有点抑郁,这其实也是他担心的。小久说:“知道为什么我欣赏你吗,很少有男的像你这样了,年纪轻轻就把房子和老婆孩子都扛在了肩上,换我,玩还没玩够呢。”
李成反问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陪你一起玩的,玩到老大不小了,再想想下一代的事情?”
“没想过,”小久走开了几步说,“反正我们家老爷子都给我安排好了,他对我的教导是,只要不惹事就行,赚多赚少无所谓。现在有时间就多玩玩,结婚着什么急?而且我看你,结了婚就是往身上背担子,没劲。哎,你没想过自己被压趴下怎么办?”
这时候,那个要饭的小姐姐跑了过来,怯生生地说:“谢谢叔叔,祝你和阿姨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女孩说完就跑了,如释重负地躲开了。
李成和苏久在那里尴尬地互相看了看,一起大笑了起来,李成说:“将来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把这话写在份子钱的红包上。”
小久说:“去你的,我也许一辈子也不结婚了。”
李成的笑还留在脸上,顺嘴问:“胡扯,为什么啊?”
小久看了看李成,转了个话题说:“你看,小孩都这么累,吃你一根香肠,要不跑过来和你说句好听的,估计那丫头得憋一宿。人啊,总是自己给自己背包袱。其实呢,你也许就是偶发善心而已。”
李成还记得刚才那个话题:“你什么时候给自己背包袱,莫非要守身如玉一辈子?”
小久低声说:“我自己就是个包袱,等着哪一天有个傻子背起我周游全世界。”
当晚,两个人还是去了法国人在浦东开的西餐厅,结果都喝醉了,彼此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那一夜就那么过去了,以至于后来二人都很怀念它。
天水市的这一头,无助的傅雨薇开始感受到闹闹的实力,一晚上喂了几次奶,还是哭,没完没了地哭。
女人有了孩子,爱就是孩子的了,孩子他爸也分享不到多少。
李成这次出差,傅雨薇出奇地一次电话都没主动打过。不是不想打,而是根本忙不过来。闹闹从回到姥姥家那天起,生物钟似乎就是乱的,一哭一晚上,直到天亮了才勉为其难地睡上一会儿。家里虽然有两个人照顾着,可是到了晚上却只有傅雨薇一个,根本没人能帮上什么忙。每当白天姥姥和保姆过来看的时候,都会由衷地赞叹,这孩子多乖啊,不哭不闹的。这个时候,傅雨薇几乎就要崩溃了。
由于坐月子,窗子关得死死的,门也锁得严严的。白天保姆洗完了小孩衣服,就和他姥姥一起在厨房那边的北阳台上聊天,收拾厨房。几次傅雨薇想要开水来温奶,都是空喊了一气儿根本没有人听得见。无奈,晚上睡不了的她,白天还得自己跑出去忙活。
结果,两位老人还教育她,奶犯不上来回老拿开水温着。
傅雨薇不知道是剖腹产的原因,还是自己的体格略显单薄,自从生下闹闹,自己的奶水就没有多少。为了坚持母乳喂养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到了白天宝宝睡着了,她自己拿着吸奶器在那里一点点弄。好不容易弄的天然乳汁,如果不温着容易变质。
闭塞而闷热的房间里,傅雨薇自己过着自食其力的月子生活。虽然有保姆给洗衣服,有老妈给煲汤,她还是觉得生活是如此暗无天日。坐月子的房间是单独在一边的阳面,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个大大的客厅,有什么事主卧室那边的老妈和阴面屋子的保姆也指望不上太多。她开始崩溃地想,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替别人着想,为了省下几个臭钱没有雇个专业的月嫂回来。
李成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基本是白天,傅雨薇每次都身心俱疲地附和着,也没力气说什么。只是李成说:“咱儿子多乖,不哭不闹的,你把他整哭了让我听听好不好?”傅雨薇这才发作了低吼:“你儿子是美国来的,时差没倒过来呢。”李成一时也没弄明白,只是说:“你晚上别老折腾他,让他安心睡觉,白天不就活蹦乱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