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买房子的事对于从分房子年代过来的人,那是多大的一件事啊,尤其是一上来就要买三室一厅的,这不是一下子和奋斗几十年的他平起平坐了。问题是,李成家貌似家境不错,一遇上出钱的事基本就一推六二五了,到最后压力全由他老傅一个人扛。这一个家庭的担子刚刚扛稳了,小夫妻俩又竖起这么高的担子让他老傅扛,上辈子欠他们的吗?
每次看房子的时候,李成见哪儿都说好,傅雨薇就在那儿一边抿嘴乐,仿佛那样板间就是他们新家了一般。此时此刻,老傅却总是在一边抽烟,不表态没表情。
孩子们就是年轻啊,无论多偏的位置都敢想,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打车到单位不超过十块钱。那些美妙的样板间,在老傅看起来就是糖衣炮弹,谁知道真正交付使用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这些年在商海打拼,他已经学会了逢事打五折去看待。比如道南区的那个分店,租店铺的时候房东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一半都是虚的。
让小两口挪不动步的那些样板间,规避了所有管道井、暖气占位等一系列的柱子、拐角什么的,再加上墙都是木板替代的,实际面积大了很多,当然又敞亮又舒适。再看看样板间那些墙壁,都是用壁纸装饰出来的。真正居家过日子,东北这需要用暖气的家庭,那壁纸能经得起折腾?还有那些漂亮的家具和灯饰,看着不起眼,基本都是从香港运过来的。老傅一早就听说了,房地产商为了销路好,大多数样板间的装修造价都赶上房子全款了,谁家会这么装?
看着老爸不表态,傅雨薇在心底里打起了鼓。回家的时候,偷偷问老爸到底看中了哪处,老爸也不回答。还是老妈说了句话,你们这么年轻,未来怎么样还不知道,贷款一压下来,那生活不彻底废掉了,要不就凑合着买处二手房,也许不用贷款也够了。
二手房,李成是绝对不想看的,好不容易买处房子,怎么能买个旧的呢,不是让同事们看笑话呢吗。再说,怀疑贷款偿还的能力,那不就是怀疑他工作能力吗。他觉得自己也就是窝在天水市了,要是去北京,月薪上万都不是什么问题了。
那一刻起,傅雨薇觉得李成有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了,他什么事好像都是冲面子去的,整什么事都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买个房子也要买不比别人差的,那能证明什么,证明你能让娘家花钱,还是证明你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李成觉得老婆开始深度误解自己,在他的商业头脑里,买房子是提升生活质量的大事,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关乎生命质量的问题。
傅雨薇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现在忙活的事情看上去很美,但是心里却十分不踏实,而且也不愿意看着老爸郁郁寡欢。这次两人虽然没怎么争吵,傅雨薇却是默默地眼圈就红了。上班为那么多男人的眼光愁,回到家里还得为了老公和老爸迥然不同的眼光愁,这都什么事啊。如果生活一开始就是让人受苦受难的,上班啊、奋斗啊、容忍啊、坚持啊、追求啊,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最难消受老婆泪,虽然李成也知道老婆性格如此,还是做出了让步。他从天天逛楼盘来了个大逆转,开始关注那些清盘的和顶账的旧房子。让步只是让步,不是妥协,李成骨子里还是不愿意买二手房的。
看了几处,房子是真便宜,可是那些玻璃不全、墙面裂缝累累的尾房,和富丽堂皇的样板间比起来的确无法让人画饼充饥。最满意的一处一百六十多平方米的大房子,居然只要二十多万,地点还是市中心。位于三楼的这处尾房,从地面一个漏洞看下去,居然可以看到柏油马路。跑到外面一看,原来底下一楼二楼是大门洞。其他那些就更不用说了,看来看去小夫妻俩脸上没了笑容。
此时此刻,老傅依然只是在一边抽烟,不表态没表情。
事情拖了一个月,妥协的还是老傅。
在漫漫的生命长河中,妥协的基本都是最没话语权的老一辈。老傅有时候也来气,这条折折腾腾的破河,可真是一如长夜漫漫。小时候为了三个女儿上学愁,长大了为了三个女儿结婚愁,如今好不容易都名花有主了,还是操不完的心、过不完的河。
有四个字叫:命中注定。
在老傅感慨命运之河艰险如乌江时,李成和傅雨薇“永结同心”地选中了一处房产。这是由香港黄记集团开发的大型社区,名字叫河畔龙邸。项目分为N期,在天水市城南临河而建,据说要发展成全市最大的房地产顶级楼盘。老傅想,真的是跟河干上了。
由于楼盘选址是当初的准郊区,过去还叫某某庄某某公社呢,土地便宜,房价也就便宜,只有三千多一平方米,却是香港式的大型高档园区。临河而居,依山而住,这是选房风水的大吉。再加上无论是到华传天水分公司还是到四方广告公司,打车都刚好是起步价。
老傅其实是不太同意的,跑这么个过去几乎是农村的地方买房子,好看也不能当饭吃。还有,这临河而居不就是住在河滩地里,万一发个大水,基本就泡汤了。况且这里高档得有点离谱,物业费要一块五一平方米,他买的房子在市中心也不过几毛钱。
说一千道一万,关键是老傅心里有点不平衡,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敢情都是给孩子奉献了。这结婚才几年,就买比自己房子好几倍的花园式小区,主要投资还是他老傅扛。他们老夫妇平日省吃俭用,老伴至今连打车都舍不得,这小年轻的怎么这么敢花。可是平时他就鼓励孩子该花就花,老人不用你们愁。如今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能自己张嘴给孩子们刹车。
傅雨薇看了看老爸,老爸依旧在那儿抽着烟,不表态没表情。
李成那边几乎帮着售楼员开始游说了,什么格局好、风水好、外观漂亮、用料考究……压根没注意到老丈人那儿有什么表情,既然房子都跟着来看了,就表示不反对了,要不干吗一起来看房呢。
心底里,李成老有种挣脱的欲望,平时就老是被老丈人安排着过日子,这次他可是要自己找“婆家”。看看老丈人也没什么异议,他就决定和售楼小姐签合同。傅雨薇也是特喜欢这套房子,软磨硬泡了老爸半天。老傅同志尽最大可能保持着表情没变化,怎么也是过来人,这点事不能乱了阵脚。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说——只要你们看中就买吧。
李成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老丈人对他实在是好,没什么城府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老人为什么始终面无表情。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小姐问:“业主名字写什么,写谁的?”李成骄傲地说:“俩字——李成。”
合同签订的那一刻,傅雨薇察觉到老爸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过那好像是一丝愁云掠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雨薇悄悄把李成拉到一边,和他说:“你怎么了,签合同的时候,你该让他们写我的名字。”
李成怔了一下:“写你的名字,你才工作的,办贷款不好办啊,写我的名字不就是为了好办贷款,反正贷款将来主要我来还。”
老公就是一个木头,你怎么戳他,也是老树朽皮,波澜不惊。傅雨薇假装生气地说:“你傻啊,首付的钱主要是我爸出,你写我名字也是让我爸高兴一下啊!”
“怎么这房子不都是咱俩的,写谁名字能怎么的啊?”李成觉得老婆最近想事总是想得特别复杂,“你们家是在百分之二十的首付里占大头,可是剩下百分之八十都是由我来还贷款啊,我又不是白吃白占的。”
“你这话说的,没有这首付,你上哪儿贷款去。”傅雨薇使劲掐了一下没良心的老公,“你别得了便宜卖乖,我爸那儿连电视还是老的二十五英寸呢,经常连台都调不出来。我们结婚,你说买背投电视,我爸没一句二话,现在你要买房子,也同意了。你不会哄我就算了,我爸对你这么好,你连哄哄老人都不会?”
李成觉得,这世界大家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都需要哄呢?那谁来哄我呢?
想归想,回去吃饭的时候,李成还是主动提出来,将来房产证上要不要写傅雨薇的名字,毕竟是老婆出的力最大。他本来想说毕竟是老丈人出的力最大,可是话到嘴边忍住了。他虽然不怎么会说话,还是知道起码别说得那么直,拍得那么明显。
可惜老傅是谁啊,差点没当上局长的老干部,大型连锁超市的老板,无论官场、商场那都是潜过水、游过泳的。当下,他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莫名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这话不是女儿逼女婿说的,也是教的。
傅雨薇在桌子底下直用脚踢李成,他这话说得一没诚意,二太突然,简直就是为了完成老婆交代的任务勉强而为之。即便要在饭桌上说,那也该先铺垫铺垫,哪有这么直接说的。何况,两人刚在外边唧唧了半天。
李成看着老婆,这哄都哄了,怎么还踢人。人生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