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它俩眼睛颜色不一样么?”她理直气壮。
我凑近了再看看,果然,一只眼是黄的,另一只是蓝绿色的——埋在杂毛里,看不清。
只是……
为什么,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就要叫“罗严塔尔”呢?——罗素把它捡回来,让它随自己姓“罗”我可以理解,但后面那个“严塔尔”又是什么?
我没问出口,因为那小罗严塔尔忽然张嘴了。罗素欣喜地叫唤,手忙脚乱地喂食,顾不上搭理我了。
后来我发现,罗素习惯上,用“罗严塔尔”这个名字,称呼一切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生物——乃至于不对称的事物。
比如她说,“这是一条罗严塔尔蛇”。
我就知道,这条蛇两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如果她说,“这双筷子罗严塔尔了。”
我就知道,那筷子不是一粗一细了,就是一长一短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在网上,读到了一本叫《银河英雄传说》的书,鼠标停在一段描写上:一位叫“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军官,年轻才俊,潇洒倜傥,最重要的是——金银妖瞳。
是时,罗素正推门进来,大声抱怨着:“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让我今天穿了对罗严塔尔鞋出去——”
我转头看了看田中大神华美的词藻,再看看罗素脚上一红一白的鞋……
好吧,对称果然还是很重要的。
这当然跑题了。
但是跑题是为了更好地剖析主题——即便您不信也请假装相信一下,谢谢。
话说我站在罗素背后,看她七手八脚地捣腾那猫,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她一逗,便又装出严肃的口气:“罗素,宿舍里,可是不能养宠物的。”
这下可踩了她的尾巴。
眼看她炸毛似地跳了起来,挡在小猫面前,虎着脸瞪着我——三秒后,竟服软了,坐回椅子上,“就一个晚上……我明天就带它去看医生了,然后就放回家里去……好不好嘛……就一晚上……”
抬起头,大得吓人的黑眼睛巴巴地望着我,里面波光粼粼,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水来。
“哦,啊,好……”
——语言系统脱离了神经中枢控制,自主作出了反应。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又兴致勃勃地回去侍弄那猫儿了。
我绷在原地,呆呆看着她一忽儿雀跃,一忽儿颓丧地逗着猫玩。
耿直地说,我见过的能撒娇撒泼的女生,也不在少数,却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只一眼就让人言听计从的——
可怕啊。
我揉了揉额角。
她有一双慑人心魄的眼睛。
“罗严塔尔~巫婆阿姨不吃你了哦!哇哈哈!”
“……”全然挫败了。我坐回自己桌前,“呐,说好了,明天就拿出去啊。”
“嗯,一定一定。”
她欢欣鼓舞地答应着,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我睡觉很轻。
睡梦中,总有一两声“喵”、“喵”的声音。
半夜醒来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现罗素还在地上横着。
“这么晚了,还不睡?”
没回答。
凑过去一看——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抓着一截沾满了牛奶的棉签。
“真是的。”
对着蜷成一团一大一小俩生物,我竟连气也生不出来了——把她架到椅子上,披了个毯子在她身上,才回去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窗外,天依然阴沉,恰是“秋眠不觉晓”(?)的天气。
一大一小俩生物都不见了。——市里的兽医院,离学校很远,大概是一早就出去了吧。
嘛,这事,大概就这么了结了吧。
却不知为什么,耳边总时不时冒出一声,嫩嫩的,轻轻地,“喵”。
……啊,内啥,说起来,我好像,昨天晚上回来之前,还受托要“给罗素同学点颜色瞧瞧”呢……
全然……忘了啊。
嘛……
都是雨的错,小猫惹的祸。
天阴冷。
在房间里闷得慌,于是趴到图书馆去。
回来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走在回程的路上,忽然看到,那边池塘对面的小山丘上,一片热辣辣的殷红。
不会吧,这天气还有映山红开?这南方的秋天果然是“小阳春”……
……不对。
这个距离,看到这么大个骨朵,那不是映山红了,得是霸王花了。
不是花的花……在这朴实的校园里,能招摇出这么泼辣的一片大红的——估计,就只有……
果然。
又是罗素。
我一步一滑地穿过池塘上的石板桥,走到她身后,“罗素,你在这里干嘛?”
下雨,她没撑伞。
虽然雨不大,可她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鲜红的裙摆汪在泥地里,软塌塌的褐黄——想必,已在这里跪了许久。
仿佛没听到我的声音似的,她只是那么蹲着,不言语。
“罗素?”
我弯下腰,凑到她跟前,又唤了一声。
她回头——迟钝地,像是生锈了的齿轮,一度一度,慢慢扭过来,冲着我的方向望。眼大而无神,红肿,眼皮干脆地由双变单,“嗯?”
音色沉闷,音调机械。
“这是……怎么了?”
“死了。”
简单的音符。
空气平静地颤抖了一下。
“死了?”我吓了大跳,看了看她面前的土堆——才悟到,她在说猫,“不是……去了兽医院吗?”
“去了,”她那对墨色的眸子依然对不上焦距,阴沉的天空下,像夜一样迷朦,一样黑,“晚了。”
“晚了?”我把伞匀出一半,撑在她头上,“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还好好的……”
罗严塔尔也吃了牛奶呀,还叫唤了好几声呀。
“没救了——其实,”她垂着头,“就算早点去,也不会有分别——没救了,早就没救了,呵呵。”
最后那声轻笑,听得我背后汗毛一根根笔直地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她指了指凸起的小小的土堆,“那是什么伤吗?”
我想起昨晚上灯下的一瞥,那下体的凹陷,那浓腥的恶臭——那是非自然的伤口。“人为的?”
罗素不答。
她的眉间纠结起来,生猛地跳跃着,上齿咬着下唇,几乎能听到她的臼齿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强奸。”
“啊?”我惊诧,而又彻底地茫然,“强……奸……?”
“嗯,”她的右手攥紧了裙角,骨节横支,青筋暴起——雨水浸润的裙角,被揉、拧、掐、捏、搓……淡红色的液体,渐渐从指缝间渗下来——再开口时,语气,却是意外地平静,“被男人——不可思议吧?”[2]
晴天霹雳。
我那人类的大脑,无法处理“涉多个物种”的信息,卡死。
不知多久之后,终于重启成功,“这……”
昨夜那惨不忍睹的裂口,依旧历历在目,那样的形状,那样的规模……
连“不是真的吧”都问不出口。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什么叫“彻骨地寒冷”。
罗素依然跪在原地,出神地——或是无神地——望着面前那方,小小的,小小的孤冢。
我不知道,她的视线,是不是穿过那层层黄土,看到了地核深处的景象;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永久的安宁,有没有惩恶的地狱……
不禁伸手,想要拍拍她。
触到她的背,她忽然一抖——然后“哇”地一声,眼泪喷泉一样飙了出来……
自打上了小学,我就再没有见过这么凶猛的嚎啕。
那声音撕心裂肺,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悲哀,都集中在她的喉间。
我不知所措。
只能顶着伞,呆呆地站在她身后,任稀稀落落的雨点,慢慢地坠沉了我的衣角。
号泣不绝。
连着浓浓淡淡的回音,在浅浅的山谷间。
回响。
回响。
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罗素忽然站起来:“走吧。”
然后拽住了我的衣角。
“啊?”
“没事了,”她侧过脸,不直视我,眼角边一丝红晕,不知是哭得狠了,还是……不好意思,“走吧。”
我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这算咋回事?
“喵?”
她迷茫地瞥我一眼。
还“喵”起来了。
我无奈,“没事,呃——那个啥,你拽我衣服做什么?”
她的手,固执地黏在我的衣角上,看这架势,一时半会不准备放开。
“啊,那个……那个……”她的脑袋又低了几分,“那个……我的隐形眼镜哭掉了,八百多度呢……看不到路……”
——跟她同住了这么多天,我还真不知道,她竟是个深度近视。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下来,攥在手心里,很冰,很凉,哆嗦着,手心一片湿寒,“得,我牵着你,走吧。”
“别……告诉别人啊。”她依在我身旁,悄悄地,几乎听不见响。
“……老大,”我拽着她往山下走,泥浆很沉,一脚深,一脚浅,“我说你哭得惊天动地的,要倒退个几千年,估计哭倒长城的那个都不敢姓‘孟’了,你还……”
她鼓了鼓嘴,一脚没踏好差点陷泥坑里,我赶紧把她拽起来——看她一张脸灰的灰,黄的黄,冻得发红还吓得发白,心一揪,下半截话生生被吞了回去,“行了行了,不说你了……”
她略点点头,乖乖地依在我旁边,做小鸟依人状。
——后来我才知道,从数据上来说,她竟还比我高一点。
“你说,人怎么就能这么禽兽呢?”
终于从小山包上下来,走过湿滑的石板桥的时候,她忽然对着那潭碧绿色的死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
逻辑破碎至如此的问题,我着实无法回答。
只是尽力拎着她,好让她别一个跌咧滚水里去。
终于回到宿舍。
我把她扔在椅子上,递了条毛巾给她擦干。
不知为什么,忽然溜出句话来:“罗素,下星期开始,我们一块吃饭吧。”
——即便现在想来,这话也显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头没脑,完全没有头绪。
可那天,不知为什么,它就是那么自然地,完全不顾主人意愿,自行从我的唇齿间,溜了出来。——大概,是直觉告诉我,这颗会为了一只猫而疼痛的心里,有足够宽广的空间,也足够柔软舒适。
罗素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震撼了——那双焦距怎么也对不上的深度近视眼里,忽地挤满了惊奇:
“唉?!”
[1]雪芹先生,对不住了……
[2]这个事件,是我在论坛上看到的真实事件,连带着硫酸泼熊事件、高跟鞋踩猫事件,一直都是我心头的结。每个生命,都应该有尊严地生存和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