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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长裙与围巾与变脸的亮相
作者 : 罗素
  (一)长裙与围巾与变脸的亮相 [1]

  开学第一天,罗素就成了焦点。

  倒不是因她有多漂亮——我们的专业是文科类,女生比例占压倒性优势,美女资源因而也比较丰富。在她进门之前,我已经看到了好多张闪耀着迷人光彩的脸了。

  然而,罗素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穿一条雪白轻纺及地的长裙,直发过腰,飘飘欲仙。

  

  几年后,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看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退去,加快,又加快……

  所谓“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青春”,竟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挥霍——随着越变越小的钢筋混凝土森林,渐渐离我远去……

  一切结束的时候,难免怀念开头——小说,戏剧,乃至生活,莫不如此。于是我转过头去,向罗素提起她这第一次亮相。

  我的语气是感慨的,词句是怀念的——虽然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可那惊鸿一瞥的仙风道骨,依然刻在我的脑海里,每当夏日的傍晚,袭来丝丝凉风,便会有一方洁白的裙角,扫过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横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抱着靠枕挖着鼻孔磕着瓜子戳着NDSL[2]的触摸屏。我的抒情工作刚进入正轨,她就支起脑袋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仙风道骨?电风扇开大了吧?”

  “不,那时候新教室才刚启用呢,还没装电……”

  “我是说,”她拿着触笔指了指我身后,“你那电风扇开大了——脑子吹坏了吧。”

  “……”

  我默。

  她重新把自己摊平,跟着游戏的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间或走调。——然后弓起左脚,随着欢快的音乐,用脚丫在右脚的膝盖处挠来……挠去……

  扭曲的歌声和繁忙的脚丫,在我的大脑皮层上,和记忆里那白得透明的裙摆和柔顺飘逸的长发重合在一起,酝酿出一种,类似于纳豆或是臭豆腐或是榴莲那样,让人无所适从的味道……

  

  ——说起来,我是为什么和这种……咳……这个人熟稔起来了?

  想……不起来……

  追溯记忆的源头,只有一抹张扬的裙角……

  “喂,”我伸脚踢踢她,“女的,话说我们怎么熟起来的?”

  “死孩子,别把蹄子乱伸,”她一巴掌拍开,“我【吡——】你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老娘可是在大太阳底下给你丫当了十三趟搬运啊!这会子居然……”

  哦,对了,想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我的脑海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穿着长裙的女孩子都是纤细柔弱的。

  见到罗素的第二面,她就用实际行动让我真切地认识到“以貌取人”是落后的、愚昧的、不可取的。

  那是报道第二天的下午,我因为入学成绩相对优秀,过往经历比较光鲜,在学习还没开始之前,就被一块叫作“学习委员”的劳碌砖头砸中,奉命去和刚运抵的课本们打交道。

  望着堆得像城市垃圾一样的课本军团我绝望了。

  想我虽不算“弱质”,到底是一介女流,只身徒手对付这么一大摊子……不但有难度,而且非常有难度——可我是外地生,我们学校考进这大学的也就我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这报名才第二天,班级里同学的脸在我脑海里都还是空白的鸭蛋状态,尚未具现化成五官,想找人帮忙一时间也不知道上哪去找。

  到底是面子浅脸皮薄,纠结了半天,我还是决定遵循开国元首“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教导,用双手直面这惨淡的人生。

  还没走到一半我就后悔了。

  教学楼和宿舍区之间的距离仿佛无限地拉长,而我的步幅似乎无限缩短。宿舍楼的红屋顶犹如海市蜃楼,前一刻还在我面前欢欣地跳跃,后一刻定睛看时却又隔着天堂与地狱一般遥远的距离……

  手腕在柔弱地哭泣,手肘在大声嚎啕,肱二头肌愤怒地站起来吼叫着抗议——望着那近切而又遥远的红屋顶……说不定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会被这四捆书的重量拉扯得犹如刘皇叔一般“双手过膝”……

  雄性生物们手持球类,从我身边擦过,一群,又一群。

  他们的欢声笑语在我耳边回响。

  汗水从睫毛上滴下来,滑进右边眼睛里,咸咸的,扎得眼睛很疼。

  “喂!你!”

  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什么人,烈日烤得我脑袋晕晕的,听不太清楚。

  然后猛地,一片泼辣的颜色出现在眼前,堵住了去路,我惯性向前,一个跌趔,几乎跌倒——抬头看时,正是罗素。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罗素,在我脑海里蹦出来注解是“昨天那个穿长裙的”。

  今天她也依然穿了条长裙,黑底,大朵大朵红的黄的扎染花朵,在明媚的阳光下艳丽得几乎跳脱——以至于我已然想不起她上半身是什么装束……坦诚地说,个人觉得,除非裸奔,否则在那样的裙子上面无论穿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的……

  “喂!叫你呐。”她没有挪开的意思。

  “啥?”我歪着脑袋看她——已经没力气多做争执。

  她指了指我,“一个人?”

  我无力地点头。

  又指了指我手上的书,“拎这些?”

  复点头。

  她二话不说,脖子上围巾一解,向地上一铺。——我这时才看清,她的脖子上,原绕着一条将近一米八长的黑底大围巾。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她要干嘛,她已经从我手上抢过三捆书,围巾一裹,“嗨咻”一声扔在肩上,扭头拔腿就走。

  不久之后,我见她和班里男生掰手腕,被人连连轻松压倒,才发现她的力气也不过只是那么一点点。

  几个月后,我才看清她那条黑底的大围巾上面绣着金丝的龙,纯丝制作,双面苏绣,整个图案形象逼真,刻画生动,主题明确——没错,每一根丝线都在叫嚣“我很贵我很贵我很贵”。

  然而那一时那一地那一刻,我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她狭窄的背影、佝偻的脊梁、肩上黑色的大包袱和腰线下起伏的裙摆——空气里布满着男生们的嬉闹,女生们的笑语,情侣们轻盈的自行车的叮当声……

  “哎呀,你看那个人!”

  “啊?哈哈……好像捡破烂的老婆子!”

  “还穿这那样的裙子,哈哈……”

  ——这一切,对罗素来说,仿佛都不存在。她只是拽紧了那个大得和她的体积不成比例的包裹,迈出长得和她的身高不成比例的步伐,笔直向前。

  喧闹的长裙,在灼热的艳阳下,开出绚烂得近乎诡异的花朵。

  

  ——走了十来步,她转回头:“咳,那啥……送到哪里来着?”

  

  搬完书我妄图请她吃饭——未遂——锁上门转头她已经不见了。

  往楼梯那一探头,还能看到半条裙子尾巴,听到“副本来不及了啊啊啊!”的惨叫在楼梯间里回响。

  “同学,你的名字……”情急之下,我嚷。

  “我叫红领巾——”

  “……”

  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有点冷。

  

  知道罗素的名字,是两天后的事了。

  那是星期六的中午,我早上去熟悉校园,吃了午饭回宿舍,刚推开门,就发现一个脚丫子在门口徜徉……呃,“徜徉”显然是过分文雅了……实际上,那只脚丫子——上面还有毛——正像一只出水螃蟹一样,肆意横行。

  ……呃……那个……虽然我们宿舍是四人间,但我听说,其他三个都是本地人,在正式开学之前应该不会搬进来才对,这脚丫是……

  我背后一凉——抬头细看……哦,还好,脚丫上面还是连着腿的……腿上也是……连接着身体的……

  只有个背影……一头及腰的乱发披散着,整个人基本上笼罩在横七竖八的头发里,也看不清楚穿的是什么……

  “我说……”

  虽然是自己的房间,但……总觉得,就这么进去好像有点……

  “啊?”脚丫的主人声音豪迈有力,“进来吧房门没锁……”

  说话间那只脚丫已经从门的最左边,爬到了门的最右边——正准备拐回去。

  “哦,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脚丫的行动路线,走进房间里,“啊,是你!”忽然记起了这个声音,“前天真是谢谢……”

  “啊没关系不客气你好我是罗素今年大概和你一个宿舍请多关照。”她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只手在键盘上飞速的摁着,另一只手以我难以想象的频率戳着鼠标——一口气把话说完,以迅雷不及网际快车之势转过头来对我“嘿”地龇了下牙,又转过头去。

  我愣在原地,看她一头乌黑的散发在空中乱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问:“那个……您这是在?”

  “打游戏。”她简明扼要。

  “不,我是说……”我看了看她那依然爬行在宿舍门口的脚丫子,“你的……脚?”

  “啊,刚刚有个橡皮擦掉下去了。”她随手抓起摆在桌边的可乐瓶子仰头,“什么啊居然没有了——啊!!!”

  一声惊世骇俗的惨叫。

  我吓得差点没脚一软趴在地上,“怎怎怎怎么了?”

  “我的大法师啊呜呜呜……”她伏在桌上埋头嚎啕如丧考妣。

  “啊?”

  她的悲伤和绝望如此突然却真实,让我措手不及,急忙凑上去拍她的背,“别哭别哭没事的……”

  她抬起头,吃惊地望着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噗嗤”一声,接着是“哇哈哈哈”地一阵乱笑,笑得我莫名其妙不明就里只能木然呆立,“哎呀乃增口爱~——内啥,以后……嗯,刚刚那个情况,就当啥都没发生,让我吼两声就过去了。”

  然后偏头,咧嘴笑,看着我。

  她的牙很白,笑起来很好看。

  我像一根木桩一样定在原地,“什么啊这是什么情况我该做点啥?!”“这个人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吗?”“我的人身安全有保障吗?”之类的字句在我脑中上下蹦跳、左右奔跑、来回盘旋。

  “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我叫罗素,从今天开始是你的室友,请多关照。”说着居然鞠了个标准的六十度躬。

  冷淡的敷衍、彻骨的悲怆、狂乱的欢笑和恭谨的礼仪——半分钟之内这个人脸上变了四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我的情绪跟着她从南极越过赤道飞到北极,而且还飞在对流层。

  不管怎么说,长期的中国式乖孩子教育让我的身体在第一时间自动作出了尽可能合理的回应:“呃,你好,我叫康德。”

  ——我必须声明我真的尽力了,尽管我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奇怪。然而一个人的声音里如果一次性包裹了感激、好奇、恐慌、莫名、外星人(?)、激动、饼干好吃吗(?)、趴地观望以及等等其他诸如此类纷繁复杂互相黏合并排斥着的情绪,大抵上也绝不会比我再正常好听到哪里去的。

  “康有为是你的……?”

  她一双大得比例失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左眼珠里写着“别隐瞒了”右眼珠里写着“我看穿了”,眉间横批“有奸情!”

  “啊?”从小到大,我因为这个比较偏僻的姓氏,被人问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本来已经答得顺口了,只不知道为什么,被她那黑黝黝的大眼睛这么一瞪,竟一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啊,不是,只是同一个姓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嘁……”她一叹,仿佛有点泄气,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下次再有人这么问你,你就这么回他:‘康有为算个鸟啊!康熙是我小弟!’”

  说完她又一次偏头,咧嘴,带着期待的目光望着我。

  我在她墨玉一样的眸子里看到自己骇然木讷的脸。

  ——呃……我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现在的状况或者说……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身为一个在“应试教育的光芒”中沐浴了整整十年,身心遵循“五讲四美三热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准运行的社会主义四有好青年,我在脑子里翻了又翻,也没能找出应对现状的可行方案来,所谓老革命遇上新问题,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呵呵。”

  我采取了最保守的回应方式:傻笑。

  下一秒,罗素的反应让我知道我摸错了石头:她眼睛里从期望到失望的跌落如此急促,以至于她的眼珠颜色都变浅了:“啊,哦,那啥,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继续游戏了哦。”这句话与其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不如说是单方面地强制结束对话了。

  果然,不等我回答,她已经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戴上了耳机。

  我立在原地。

  看着她狭窄的背影,听着她的耳机里传来“fire in the hole!”[3]的声音。

  她的脚丫重新从书桌地下探出来,横着爬过铺着瓷砖的冰凉地面,拐了个弯,细长的二脚趾好像昆虫的触角一样颤抖探索着……

  直到那只脚的大拇趾和二脚趾成功地捕获了一个白色柔软四方体——据说是橡皮,并且缓慢而有节律地一边扭动一边把它拖回去的时候,我脑中的那团混乱的毛线才终于勉强拉抻成一句完整的中文:

  “真是个……奇特的人。”

  

  和她深交的热情,因为这次不寻常的会面,稍微黯淡了一些。

  我固然感激她能在危难之时伸出援手拯我于水火,可谈话间这种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剧烈起伏,实在让人……不敢领教。

  嘛,等两天,看看情况再说吧。

  ——我这么想着,开始归置自己的物件。

  却没想到,不过两天后,就又有人,在我那结交新室友的火头上,狠狠地浇了一大盆冷水。

  

  [1]标题致敬《暗与帽子与书的旅人》。

  [2]NDSL:任天堂公司出品的掌上游戏机……这不是软广告。

  [3] 打CS的孩子应该知道是啥了吧。

  

  
燕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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