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徐敬业扬州谋反,振臂一呼,江南皆应。那骆宾王写的《讨武檄文》:“伪临朝武氏者,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一杯土之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真是写得太有鼓动性了,哪个读了不感动?幸亏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指挥失误,才被派去的军队镇压了下去。
还有杀元老重臣,杀王室子孙。永昌元年四月七日的一天,就杀掉王公、大臣、武将三十六人。有一次连杀九员大将,三位中书令,一位中书侍郎。杀得朝廷上的人都稀了。那一向,母后杀红了眼,连她进宫见到母后都害怕。
再说用那些酷吏,造成多少冤案?母后明明清楚,却让他们胡作非为。直到最后,才说自己不知道,责任全推到他们身上,把他们一个个杀了,又给以前被他们冤杀的人平反。
尽管杀来杀去,人心也没有被杀服。
看那中书侍郎刘祎之,主张还政于太子而获罪,审问他时,拿出母后的敕旨,他竟不承认,说没有经过凤阁鸾台,不合法。来俊臣逼他检举他人以减罪,他说他不做告密之徒。太后赐他自缢,他与家人从容就餐,视死如归。
还有那个诗人陈子昂,本为官阶不高的麟台正宗,却不顾一切后果向太后上书,反对大开诏狱,严刑逼供,滥杀无辜。“一人被讼,百人满狱。”“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不务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请太后罢酷刑,施仁政。因为话说得实在,母后看了也不便追究。
更有那不要命的郝象贤,本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一般官吏,竟被周兴安了个谋反之罪;他不服,向上级法官申诉,上级法官认为他无罪,却因此被免了法官之职。郝象贤被判了死罪后不服,在押往刑场的路上大喊大叫,把皇宫中的丑事抖了出来;又挣脱绳索,从路人手中夺过一根杠子,使行刑的人不敢靠拢。他便把冯小宝的故事从头讲来,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太后怎样与他交往,一件件、一桩桩讲个详细。旁边的路人以及行刑官吏、解差听得津津有味,把要杀他的任务都忘了……从此以后杀犯人在押赴刑场前,都把嘴堵上,再不准他们有吼叫的可能。
这些,使太平公主想到古语说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想到先祖父太宗皇帝的教诲:“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
她实在替母亲捏把汗。
更使她有想法的是驸马薛绍的死。他完全是无辜的。只要母后一句话,他就得救了。偏偏送大理寺交给周兴,谁不知道他那里是阎王殿有去无回?理由还很充分,不论什么人,只要犯了法,一律从严追究。“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亲侄儿,亲女婿自然也不例外。自家人都这样,你外姓人还敢不服?皇太后以身作则,其他人敢循私情?
最使太平公主难受的是,那天是她把驸马亲自送给太后的,母后竟也不给女儿留点情面。早知如此,我又何必那样做?让人家骂我这个女人心太狠毒,亲手把男人绑去送死。
越想,太平公主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感到委屈;越想,对母后越有想法。
大概母后也觉得做得太过分了,给我加封食邑三千户。我不稀罕,也懒得上表谢恩。至于母后那些事,也无心插手。可进可退,先观望观望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