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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三梆子拉着车刚过铁道口,便出来个瘦高个的汉子把他们拦住了。
“老吴大哥,么事?”三梆子认得那人。
金善卿也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在西头见面时,与马有财意见相左的汉子,宝坻县口音。
“金先生,俺等您老半天了,有事商量。”老吴两手蜷在胸前,像是打拱,却又不熟练,只得一个劲地点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你还没吃饭吧?这跟前儿有没有……”这人也许有用,金善卿离开了贫困的压迫,恢复了富家公子的身份,头脑转得格外轻快。
老吴把他们领到新大路与东四经路的交口上,是个三间门脸的二荤馆。他把三梆子留在门外,领着金善卿走了进去。“回头给你带好吃的出来。”老吴安抚三梆子。
金善卿早上便没吃饭,早已经饿了。然而,即使在他最穷的时候,也很少在二荤馆吃饭,因为所有二荤馆的店面都不讲究,白茬木桌上的油泥都得有一个大钱儿厚,筷子粘手,粗瓷碗边如同锯齿。尽管如此,二荤馆却是京津一带最大众化的饭馆,受到普遍的欢迎,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菜肉多量大,价钱不贵。
“吃点么?”金善卿扯下那件河南绸的大褂,像是终于甩掉了一身污泥,“甭客气。”对付有所求的人,他甚是在行。
“听您老的,俺跟着沾光。”老吴的意思是,只要他不花钱,有得吃就行。
这话金善卿听得懂,“我不饿,给你自己叫。”
老吴叫了只肘子,十个火烧。金善卿跟跑堂的小力笨加了一句:“要前肘。”前肘比后肘香,也有意显示出他与老吴的身份不同。另要了二十个卤肉火烧,给门外的三梆子送去,吃不了可以带给他那可怜的姐姐。
“说说吧,么事?”金善卿的本地口音还没倒过来。
“按说呢,您老人家是富贵人,肯过来吩咐俺们一声,就是俺们的福气。可马有财向来是个碌碡子脾气,死活吃不进盐斤。”先交代对手的难缠,而后再相机献策。老吴一张瘦脸上长着双细细的小眼睛,湿湿地盯住金善卿,与他的细高身材不大般配,“俺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也只有俺……”
话头停了下来,等着金善卿开腔。这是穷人的奸猾,金善卿觉得这两天学了不少东西。
“能帮我办事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他。”这又是一个叛徒的苗子。金善卿像是热了,解开纽绊,翻出衣领下的狐皮,眩惑老吴的目光,“说说,你打算怎么制伏马有财?”
“您老这是怎么说的,马有财是俺多少年的兄弟,俺哪能想制伏他?”老吴咧嘴一笑,皱起一脸缺乏油水滋润的褶子,明确传达给金善卿的是:俺不是不能制伏他。
肘子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子甜香,只是,尺把长的腿骨,说明小力笨根本没理会金善卿的话。
老吴先挖出一块肘花,做势送到金善卿面前。金善卿用手挡了挡,肘花便飞进老吴的嘴中。他的瘦脸上,竟然能有那么大的一张嘴!金善卿暗自心惊。
山东馆的肘子炖得极烂,老吴两手各使一双筷子,贴在骨头上的肘花被巧妙地剥了下来,没见他怎么嚼便消失了。碗里剩下好大一张皮,一面带着肥膘,一面是焦红的糖色,他用筷子把它夹成径寸的小块,就着半碗肉汤,把火烧掰成核桃大小的块,浸在里边,而后便是一阵惊心动魄的风卷残云。
“饱了?”那香甜的吃相,让金善卿更饿了。剩下的三个火烧,老吴揣在怀里。
“这一顿,能顶到明早上。”老吴放下挑剔无遗的骨头,叹了口气道,“再过后,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沾荤腥。”
“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要不,我走了。”金善卿知道,对这种人越客气,越办不成事。
“我能替您老把事办成。”老吴说。
金善卿从袖中摸出粗壮的一卷钞票,抽了一张英商汇丰银行的当五两银子的钞票放在桌上,心道:你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票子。
老吴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说:“在总队俺不是年岁最大的,但人缘却好,多一半的人跟俺有交情,让他们上东不奔西。”
金善卿又抽出一张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票子,当五块银洋,手也停在空中。
“俺保证让他们跟您老走。”
“不对,不是跟我走,我要这些个穷鬼有个屁用?”装神像神,装鬼像鬼,金善卿有些佩服自己能在不同的角色间迅速变换,“你有么主意?”
老吴探过身来与金善卿咬了阵耳朵,两张钞票收进他的袖中,“怎么样?事成之后,我怎么找您老?”
“我找你。”
“好找,到锦衣卫桥隆茂粮行,一打听‘快手老吴’,谁都知道。”老吴兴奋得手发颤,好似花子拾金,“可有一样,事情的铺排,也得有些个花销不是?”
“你先把人安排安排,明个儿我过来,再详谈。”
这顿饭一共五毛钱零八个大子,金善卿丢了块龙洋在桌上。找头也归了老吴。
镇反干部:您当时的生活怎么样?
马盛:还过得去。我在比国电灯房上班,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两个人管一个大锅炉,我上煤,另一个人上水。要说累,活是挺累的,好在比国人给的工钱高,一个月八块半,我要是在三条石铁工厂里干活,一个月挣不到五块钱,活儿比这里还累。就这样,我每个月能给总队里交上六七块钱的经费。大家伙儿都穷得很,我得带这个头。我要是不带头交钱,别人更不交了。
镇反干部:那您一个月就剩下一块半钱,够用么?
马盛:么叫不够。穷人有点钱就能活。我家里的每天带着孩子上新车站的货场子,我那老婆子给货场的搬运工缝穷,一天有几个大子的进项。孩子们大的带着小的,在灰场里捡火车锅炉里清出来的煤核,再卖给烧锅的,一天也进几个大子。有时他们偷着扒一篮子烟煤,卖给小炉匠,就换个毛八七的,日子不难过。
镇反干部:你家里人都还好吧?
马盛:像我们这样的人,意思都差不太多。老婆子在东北易帜那年没的,儿子们有的死在冀东,有的死在渡江战役,就剩下个老闺女,小时候扒火车,摔成个拐子,参不了军,现在在被服厂当工人。
镇反干部:您刚才说的几个大子什么的我不懂,我想问一句,一个大子值多少钱?
马盛:(笑)三九年天津大水前,一毛钱,有的时候能换四十个大子,有的时候能换三十七八个,行市不一样。一个烧饼卖四个大子,一个棒子面饼子,也卖四个大子,饼子比烧饼个头大,也顶饥。当时我们穷人花钱不论(音lìn)块,也不论毛,都是花大子……
金善卿再上车时,三梆子的脸色有些难看,走到昆纬路口,他才说:“老吴那家伙不是么好鸟,少跟他打连连。”小孩子不会说话。“他是吃么么没够,干么么不行,就知道占小便宜。他的外号叫‘快手老吴’,为么?就因为他收粮食时量斗大,卖粮食时量斗小,别人还看不出来。可不知道怎么的,马大哥还挺信得过他。”
金善卿没有理会三梆子的怨言,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临出门宝义一再叮嘱,便问道:“昨个儿夜里,总队有人受伤么?”
“没有,就是给杨义德抓住了一个,今个下晚在南市砍头。”三梆子头也没回。
“马有财知道么?”
“知道。”
“那他还不赶紧躲躲?”
三梆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金善卿,两眼如火,“我们不担心那个,总队里的人,打死也不会卖哥们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