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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穷人党
绝不能让他们去冒险(1)
作者 : 龙一
  3

  

    金善卿与三梆子俩人一边一个,架住宝义上了那辆破车,他还随手扯下那件箍得他难受的蓝布袍子,丢在了路边。

    “往南走。我从南边过来,没见着巡警。”金善卿扶着车帮,跟在三梆子身边一路小跑,往南边下去了。

    没走出一箭地,便东一下西一下地响起了枪声,幸好枪声在西边和北边。宝义伸出手来,拉住金善卿的手,小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我呀,你不谢我了?”三梆子在前边嘴也没闲着。

    眼看着再转几条小巷子,就可以到西南城角了,金善卿叫住三梆子,“你先拉二小姐一边躲躲,我到前边看一眼。没有危险你们再出来。”

    “我去吧。”三梆子用他的脏手一拉金善卿闪缎的袖子,“你这身皮袍,从这片地界出去,不用巡警,任谁看见,都能知道你不是这块儿的人,不是革命党,便是高买,要么是飞贼。这里的人,身上没补丁就算是财主。”

    宝义倚靠在车座上,脚上一抽一抽地疼,额上也见了汗。

    “还忍得住么?”金善卿是那种肯花钱请最好大夫的人,同时,他自己也肯动手照顾病人,尽管是少爷羔子出身,谁让家败了,什么都是本事。“要不,下来遛遛?”

    宝义心中惦记着逃散的众人,虽说彼此贫富不同,脾气禀性各异,但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听着远处零星响起的枪声,她伸手给金善卿,“握住我的手。”

    三梆子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回来,手里大大小小地提着一串纸包、蒲包,喘着气说:“西马路、南马路上全是巡警,过不去了。我一看,正好有家羊肉铺子没上门,就买了些个吃食,你们跟我回家吧。”

    七转八拐的,金善卿早已迷失了方向,只发现越走周围的房子渐渐高了些,有些个院子的模样了。他们终于在一家门口停了下来,三梆子说:“放心吧,巡警不会查到这儿来。”

    说这是个院子,其实里边只有搁辆洋车的空地,外加能挤过一个小号胖子去。院中南北各盖着两间房子,墙上全是半头砖,顶子上也不像是瓦。

    “姐,姐,挂帘子了么?”进得门来,三梆子直着脖子喊叫。左手屋里边有一个年轻女子用好听的声音回答道:“今儿个没人。灶上给你留了窝头,吃了早睡。”

    “姐,我带客人来了。”

    “胡说八道,还没吃就撑着了,赶热被窝子也不在三更半夜。”

    “是我的朋友,你起来烧点水,她崴脚了。”

    “大姐,打扰了,请帮个忙。”金善卿插话。

    房门吱呀一声,钱大姐手里擎着个油灯,披件补了双肘的水红袄,缠着小脚,一见宝义,吃了一惊,“浑小子,怎么弄个女客来?莫不是你们的……”

    “对,就是闹革命的同志。快扶屋里去。”三梆子到了家中,俨然是个当家人的样子。

    “我屋里不洁净,小姐,还是这边来吧。”钱大姐伸手搀住宝义,进了对面的房子。这里外间是个灶间,挑开蓝布帘,里边盘成一张大炕。“这是我兄弟的屋,虽说是肮脏些,总比我那里强。”

    金善卿小心地脱下宝义的皮鞋,发现脚脖子肿得老粗。

    “这是淤血了。”三梆子把大包小包放在炕上,满不在乎地说,“没么大不了的,等会儿吃饱了,三下两下,我就给她消肿止痛。”

    三梆子买来的是些个羊蹄、羊肝等贱食,外加七八个高粱面饼子、五个白面火烧和一罐子白酒。宝义原本也吃不下这种东西,加上心中有事,仍然惦记着逃散的同志,就推托说只想喝口开水。

    “这样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三梆子有些失望,“那就,姐,点火烧水。趁着这会儿闲工夫,我把她的脚先治了。”

    宝义的天足匀称、结实,全不似缠足女子那般丑怪,让金善卿看得心旌荡漾。三梆子取过一只黑釉的粗碗,倒上半碗白酒,划根洋火点着了,又把宝义的裤子向上卷了卷,对金善卿说:“老哥,您老高升,上炕扶着她些。小姐多半没见过这个,怕吓着。”

    宝义其实已经吓坏了,只是在金善卿面前,她不想显出过分的娇嫩,咬住嘴唇硬挺着。

    三梆子用手抓起一把带火的白酒,在宝义的脚腕上由轻至重,一下一下地搓着,淡蓝色的火苗在腿上、指间跳跃,时不时地还噼啪作响。

    起初,宝义死命抓住金善卿的手,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那跳动的火苗并不真的烧人,她的腿上只是感觉一阵阵地灼热,再不似方才那样钻心地疼了。半碗白酒搓完,三梆子伸手拉过来金善卿的毛线围巾,比了比对金善卿说:“还是你来吧,给她裹严实了,别着凉。”

    外间灶上烧着火,屋里暖和了一些,钱大姐端了只大碗进来,“二小姐,没好东西,就一个鸡蛋,还是昨个儿客人剩下的,来碗甩果汤吧,暖和暖和。这位二爷,还有您一碗,这就端来。”

    买来的吃食都摆在炕上,大家吃得很热闹。宝义的腿已经止了疼,肚子也就饿了,她就着那碗鸡蛋汤,泡半个火烧在里边,慢慢地吃。

    “今天要不是二小姐给我那两块钱,我还真没钱给你们买吃食。”三梆子就着羊蹄大嚼高粱面饼子,没去动火烧与羊肝。就这样,他也吃得头上见了汗,兴奋得不得了,“那辆破车,一天拉不上几毛钱。”

    “买辆新车得多少钱?”宝义问。

    “好车得一百多块,七八成新的,也得个七十来块,还得是人家急着卖。不想那个,咱也没打算一辈子干这个。”三梆子口中塞着粘粘的高粱面,也碍不着他讲话。

    “回头你来找我,我给你钱买辆新车吧。”宝义心软了,同时也是真正被感动了,她这一生,除去在父母那里,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待她,“你也别推辞,就算是我给你的诊金,我这腿好多了。”

    “等天亮,我再给你抓一回,转天就能下地了。”三梆子望了望他姐姐,又看了看金善卿,把满是油腻的辫子从头上解下来,又盘上去,有些为难的样子。

    “二小姐,我不想要你的钱。”他终于说道。

    “为什么?”这回是金善卿不解了。

    这时,一直在一边照应大家吃喝的钱大姐说话了,脸上淡淡的并不动情,“我这兄弟是个革命迷,别说他,我也是个革命迷。自从知道穷人革命能有饱饭吃,我们就忘了自个儿了,拼命替‘队里’忙活。我兄弟每个月拉车,省吃少用,能给‘队里’交上两三块钱经费。马有财大哥在比国电灯房烧锅炉,一个月八块半的工钱,他交出来七块钱,剩下的才拿来养活老婆、孩子。谁让大家伙儿都穷啊。就像我这个卑贱人,多接几个客,每个月也给‘队里’交个十块八块的,买不了枪炮,买几粒子弹也好啊。”

    “我姐姐是队里交钱最多的。”三梆子很为姐姐自豪,他望着姐姐的眼神,几乎令宝义落泪。

    宝义和金善卿都放下了手中的碗,他们吃不下去了。这几句淡淡的话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他们一向理解的革命,跟这姐弟俩理解的革命,相差太远了。

    革命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呢?金善卿一向知道自己这个革命者有些个问题,但问题出在哪,他没有把握。发大财,把他祖父和父亲败掉的家业兴盛起来?这肯定是理想之一。其他的呢?还应该有些更大的想头……

    建立民国真能解救他们吗?金善卿有些怀疑,穷人太多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钱财,够所有人过上好日子?但他又抱有几分希冀,也许就能够……还是先救了自己,再救别人,发了大财之后,能拿出来的会比这姐弟俩多得多。

    于是,他那被搅乱的心安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日后该如何行事了,便又多吃了一只火烧。

    不知道马有财他们逃出去没有?这也让人担心。金善卿并没有希望马有财被巡捕抓住,从而使他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不,那种念头太过卑劣了,非到万不得已是不能使用的。他相信自己的办事能力,更相信自己的个人魅力,一定会把这件事圆满解决。

    

    金善卿喜欢宝义跟在他身边,尽管这姑娘有时也挺缠人的。但是,宝义这两天走不了路,他只好独自一人再访马有财。

    今天一大早,他把宝义送回家,便跑去找同盟会北方支部的联系人。他是被南京临时政府直接派过来的,虽算不上是同盟会正式成员,但也相当受重用,所以并不归北方支部领导,但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也有权力要求北方支部给他以相应的支持。

    然而,这位联系人对马有财的北方革命总队不感兴趣,认为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只是一群跟着凑热闹的穷人,没有钱财,没有势力,如何能干得了革命事业?他们感兴趣的是北洋新军,只有在那里做工作,才能引发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就像武昌起义一样,那就是由新军首先发动的。如今虽然南北和谈成功,但如果在北洋新军中策动出一批军队出来,受同盟会领导,袁世凯怕是再没有什么与同盟会讨价还价的资本了。但令他们为难的是,北洋新军不比江南的新军,这些人被袁世凯训练得只认袁世凯,连大清帝国都不甚在意,更不要说革命党了。

    “听说你与本地的铁血团和女子暗杀团关系甚好,能不能把他们引荐给我?他们家资豪富,有钱有地位,由他们出面拉新军的关系,必有好效果。”像这样的要求,这位北方支部里的小负责人已经提过多次了,都被金善卿回避掉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依旧是委婉的回绝。他们不肯为金善卿帮忙,这已经让他不快,便更不会把自己的关系交付给他们。本地的革命团体,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本钱,使他在南方临时政府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如何能够轻易放弃?

    坐上洋车往河北赶路时,金善卿心中的不快还没有消散。北方支部的人太过自以为是了,好像北方的革命非他们莫属,别人都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的闲汉,干不了正事。最让他心中不平的,就是他们既不给他以适当的尊重,还要对他掌握的革命力量挑挑拣拣,把有钱有势的富人挖过去,把力量薄弱的穷人踢出来。他并不认为马有财他们能干什么大事,但既是革命同道,他便不能眼看着他们去送死。

    

    镇反干部:有件事情还要请教。我总是弄不明白,同盟会与你们北方革命党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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