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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谁做我的宠臣
作者 : 许文继 陈时龙


  嘉靖一朝,有宠臣,无权臣。世宗虽然在嘉靖二十一年(1542)后就一直偏居西苑,但却是 乾纲独断,掌控着朝廷大权。这虽然是明代皇权前所未有地得到加强的结果,也是世宗自身 的性格所决定的。世宗在大礼议事件中的胜利,让他产生出极强的自负心理。有些学者说世 宗是一个“自大狂”。这句话丝毫不错。明末的黄景■说世宗“集众美自居”,即把自己看 做是非常完美的人。实际上,世宗一直把自己当作是一个圣人。在有着这样一种心态的帝王 手下做大臣,自然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自夸。明代中叶有一位大臣叫做王守仁的,是一个大 哲王守仁手札

  学家、军事家(正德年间他平定了宁王叛乱),世称阳明先生。嘉靖初年他在平定思、田二 州的叛乱之后,给朝廷上了一道报捷的奏疏。疏中说了自己“永除百年来两广心腹之患”、 “事半功倍”之类的话,结果招来了世宗一顿“近于夸诈,有失信义,恩威倒置,恐伤大体 ”的责骂。这件事说明,在世宗眼里,没有能臣,只有听话办事的奴才!嘉靖年间,皇帝比 较信任的代表性的宠臣,前期有张璁(cōnɡ)、夏言,后期有严嵩、徐阶。张璁、夏言 皆以议礼而受宠;严嵩、徐阶的特点,就是都很善于撰写青词。

  张璁(1475~1539):字秉用,号罗峰,浙江永嘉人,后改名孚敬,字茂恭。后来,皇帝在 召对时好几次叫他“张罗山”,所以张璁干脆又号“罗山”。据说,张璁身材高大,相貌秀 美。20岁左右,他就中了举人。然而,他参加过7次会试,都没有考上进士。于是,他就干 脆想以举人的身份向吏部谋一份差使。但是,一个名叫萧鸣凤的御史很会相人,看了张璁的 生辰八字后就说:“你还是别去参加吏部的选试了。再过三年,你就可以成进士了。一旦你 成了进士,你就和皇帝好得像一个人,天下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你了!”张璁勉勉强强地回家 世宗出警图(局部)

  了。3年之后的正德十六年(1521),张璁终于中了进士。张璁以新科进士的身份上疏要求 尊奉皇帝的亲生父亲,使他后来得到了皇帝的重用。在议礼的过程中,两个御史——段续和 陈相——竟要求杀张璁、桂萼以正典刑。一时之间,张璁四面受敌,惟一的支持只剩下来自 皇帝的慰问。当时,皇帝对张璁说:“你们不是靠议论我父亲的礼仪而受我的宠幸的,你们 只是把该说的正确的话讲了出来而已。你们的忠心和你们的学识品行,都铭记在我的心里。 ”因此,对于皇帝的服从与感激,就成了张璁后来做官的基本准则。那就是,要无限地服从 并报答皇帝,而对于大臣们却表示出极端的蔑视。张璁也在嘉靖六年(1527)升任礼部尚书 、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皇帝对他极其信任,曾对他说:“我写给你的密旨,你千万不 要让别人知道,恐怕会泄露秘密。”从张璁的性格看来,他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在他作大 学士期间,他做了许多事情,比如整顿翰林院庶吉士制度、让科道官互纠。这些措施,无论 是出于什么样的主观意图,却都达到了整顿吏治的效果。但是,张璁倚仗着皇帝对他的信任 ,在任大学士期间,志骄气横,傲视公卿,根本就看不起别的官员。这在某个方面触动了世 宗敏感的神经。嘉靖八年(1529),张璁与首辅杨一清闹矛盾。世宗命令张璁退休回家。可 是,张璁一离开京城,皇帝就又对他念念不忘。于是,皇帝问杨一清说:“我现在召还张璁 ,可不可以?”杨一清自然是不愿意张璁回来,于是便说:“召不召还张璁,是皇帝您决定 的事情。只是,刚刚让张璁走,便又让他回来,恐怕变得也太快了一些吧!”皇帝想想也是 。但是,过了一两天,还是忍不住命行人司的行人拿了一道自己的手谕,去追了张璁回来。 张璁到了天津,接到皇帝的谕旨,便回来了。同样的事,还发生了两次。最后一次是在嘉靖 十五年(1536)。所以,张璁一生做官的历程中曾被皇帝三次逐出京城,但是又三次召还。 这说明,一方面,世宗对张璁仍是非常宠幸,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总是想杀杀张璁的威风。后 来有人议论张璁,就说他根本就不明白要向皇帝表示出一定的做大臣的尊严。其实,这种议 论,又怎么能真正理解张璁呢!在张璁看来,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给予的。何况,曾经扶持世 宗登上皇位的杨廷和死后还差点要被追惩呢,更别说其他人了。张璁也许深谙其中的道理, 才不致于做出愚蠢的对抗皇帝的事来。世宗之下的大臣,谈什么尊严呢?

  严嵩:他在明代历史中被视为一个奸臣。在嘉靖朝的后半期,他与陶仲文成为皇帝迷信道教 上的左膀右臂。陶仲文干的是道士的活——炼丹;严嵩干的是文人的活——写青词。有点意 思的是,两个人在相近的时间里离开世宗的——陶仲文在嘉靖三十九年(1560)死了,而严 嵩在嘉靖四十一年(1562)退休回家了。严嵩字惟中,江西分宜人,故明朝人常称他为严分 宜。他是弘治十八年(1505)的进士。中进士后不久,就回到家乡潜心读书10年,练就了一 手极好的古文、诗词的工夫。据说,嘉靖朝后期写青词的大臣不少,但往往是严嵩写的青词 最世宗入跸图(局部)

  合世宗的胃口。从嘉靖十五年始,严嵩开始进入政权的核心。当年,他因为文词甚好,被皇 帝留在京城主持重修《宋史》的工作。不久之后,严嵩在同乡贵溪人夏言的帮助下成为礼部 尚书。严嵩为了取宠于世宗,使尽了浑身解数。他深知世宗的忌好,所以表现得非常的“忠 ”、“勤”、“谨”。他一做礼部尚书,就上了一道疏。疏中说:“现在的大臣们呀,到最 后都是观望祸福,使皇上变得孤立而劳碌。”世宗见后非常高兴,说:“这样的话,已经足 够表现出你的忠诚了!”又比如说,世宗经常派小太监去探视夏言和严嵩的举动,严嵩通过 结交内廷的太监,总是事先做好准备,深夜坐在家里写青词,而夏言总是茫然不知,酣然大 睡。还有一次,皇帝要封严嵩为上柱国,严嵩赶紧请辞,说:“一个国家没有两个‘上’, 人臣不应该称‘上’。”要知道,在古代,“上”是臣民们指称皇帝的代词。可以想像,一 方面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和取巧的严嵩,一方面是一个略显粗莽的夏言。他们之间的权力斗 争,谁胜谁负一判立决。嘉靖二十一年,凭借议礼而得宠、当权6年之久的夏言被罢免。严 嵩取代了夏言的位置。自此以后的20年,除嘉靖二十四年(1545)到二十七年(1548)的三 年,基本上是严嵩一手遮天。在一个极端专制的皇权政治体系里,谁控制着与皇帝沟通的渠 道,谁就可能获得权力。从嘉靖十八年(1539)起,世宗就基本上不再上朝了,大臣们基本 上见不到皇帝。严嵩却时常能见到世宗,有时皇帝一天可能给严嵩下几道手诏,其宠幸可见 一斑。到严嵩年龄很大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坐着小轿出入宫廷。但是,世宗始终没有放权于 严嵩。嘉靖二十四年(1545)重新召回夏言任内阁首辅,就使严嵩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据说,有一次为了儿子严世蕃的违法之事,严嵩不得不携着儿子来到夏言的府上,跪在夏 言的床边求情。《明史》的编者清楚地指出,这是世宗察觉了严嵩的骄横,所以虽亲礼严嵩 ,却也不完全相信严嵩的话,偶而做出一些很专断的决定(例如杀兵部尚书丁汝夔、大将军 仇鸾),或偶而不同意严嵩的话,以“杀离其势”。

  后来,年老的严嵩渐渐失宠。首先,他再也写不出很精妙的青词来。他的青词多是请别的人 代写,所以皇帝总是不满意;其次,他最善于揣摩皇帝心思的儿子严世蕃因为要为母亲欧阳 氏守孝,不能跟着严嵩办事,所以严嵩拟的旨也往往不称皇帝之心;再次,万寿宫火灾之后 ,严嵩竟敢糊里糊涂地劝皇帝暂且住到南宫去。要知道,南宫是当初景帝幽禁英宗的地方! 这让世宗恼火不已。最后,严嵩之败的关键,是因为在皇帝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精明厉 害的人物——徐阶,渐渐与严嵩争宠。据说,有一次严嵩想借大将军仇鸾之狱来陷害徐阶, 却发现徐阶比他更早一步行动了——仇鸾之狱是徐阶先告发的,不由得咄咄称奇。嘉靖四十 一年,道士蓝道行为世宗扶乩(jī)。沙盘上出现了一行字:“贤不竞用,不肖不退耳! ”世宗问谁是小人。蓝道行说:“贤如徐阶、杨博,不肖如嵩。”这件事被一个在太监家避 雨的御史邹应龙知道了。于是,善于投机的邹应龙就上疏攻击严嵩、严世蕃父子。同年五月 ,严嵩被罢免,严世蕃下狱。据当时一些人的记载,也有说这件事是徐阶一手布置的。后来 ,御史林润继续攻击严世蕃,想把当初杨继盛弹劾严氏父子而死的事情当作一件罪状列进去 ,被徐阶阻止了。徐阶知道,杨继盛之狱是世宗已经首肯的,翻杨继盛案等于指责皇帝也有 过错了。于是,徐阶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说严世蕃结交倭寇。既然是叛国,自然死有 余辜了。这样,严嵩20年的政坛经营,一朝瓦解。继严嵩而起的,是更有心术的徐阶。不过 ,朝政方面逐渐改变了过去严嵩当权时的悛(quān)刻之风,变得相对地宽松起来。所 以,嘉靖最后的5年时间,气象略有些回复。

  嘉靖四十四年(1565),皇帝病重。太医徐伟遵诏前往医治。世宗坐在小床上,龙衣拖在地 上。徐伟怕踩着龙袍,远远地站住,不往前走。世宗非常奇怪。徐伟说:“皇上龙袍在地上 永陵

  ,臣不敢进。”诊视完毕后,世宗给阁臣们下了一道手诏,说:“徐伟刚才说‘地上’,最 能体现他的忠爱之情。地上,人也;地下,鬼也。”徐伟听内阁大臣一说,吓得一身冷汗。 刚才若是无意中说“龙袍在地下”,恐怕自己早已先变做鬼了。这种对文字的敏感,说明世 宗自知自己来日无多了。果然,嘉靖四十五年(1566)十二月十四日,世宗被众人从西苑抬 回到宫城的乾清宫中,规规矩矩地龙驭宾天了。据后来以徐阶为首的一批大臣们的主张,道 士王金是害死世宗的罪魁祸首。世宗是不是服用王金等人所炼的丹药而死?这个问题,到隆 庆三年(1569)时便模糊了。当时的大学士高拱为了报复原首辅大学士徐阶,对穆宗说:“ 如果要追究王金等人的罪责,就说明先皇之死是非正常死亡。先皇活了60岁,却最后留在世 间一个暴死的名声,恐怕不好吧!”所以,此后对于王金等人的调查也就结束了。但是,从 世宗喜欢服用丹药的特征看来,他的死,未尝不是服用丹药过量的缘故。无论如何,在嘉靖 四十五年(1566),朱厚■死了。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不安的边疆和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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