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排遣的苦闷与忧伤令无处遁逃的萧红整天待在鲁迅家里,整个失掉了精神,头痛厉害,脸色苍白,一望便知是严重贫血。为了减轻病中的先生整天陪客的辛劳,为鲁迅糟糕的身体状况而焦虑不堪的许广平,不得不独自陪着萧红在客厅里聊天,心思却在鲁迅先生身上,两者互相牵扯常常令其不知所措。7月初,鲁迅病情稍有好转,朋友们零星前来看望。萧红此前虽然天天来,但已有一个月没有上楼见先生,现在,上楼去看望精神稍微好起来的先生,心里颇有些不安。她难以想象先生病后那极其衰弱的样子,更怕他看见自己仍处于无边的不快中。想到这里,一进先生卧室,她便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哪里好。许广平递过茶来,她紧张得似乎连茶杯也看不见,只是倚靠着桌子边站着。先生看出她的不安,一脸慈祥地对她说:“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先生的神态、语调令她陡然想起多年前病中的祖父对她说话时的情形,难以克制的忧伤涌上心头,眼睛在发涩,但转念想到先生刚刚好转一点,不应该因自己的忧伤带给他不好的情绪,于是强忍住泪水和酸辛想逗他开心,调皮地说道:“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鲁迅听罢,爽朗大笑起来。看见先生开心的样子,听着他那明朗而率真的笑声,萧红内心无比期望先生能从此好起来,可以经常见到这样健康而有感染力的大笑。经先生笑声的感染,好像在那一刻什么样的烦恼都会顿时一扫而光——那是多么久违的快乐!
鲁迅的身体虽有所恢复,但朋友们还是尽量不去打扰,好让他有更多时间休息——他太需要休息。其间,先生委托胡风帮助一个不懂中文的日本人翻译其著作,胡风便常往鲁迅寓中,有时带上梅志,甚至让梅志代送文件到鲁宅。去先生家之前,胡风总要嘱咐梅志不要随他上楼,只是在楼下和许先生谈谈。梅志非常喜欢先生家那种安详肃穆的氛围,也很喜欢和许广平聊谈。她后来回忆说,在鲁迅先生家一楼经常遇见萧红。一次,胡风悄悄从后门直接上楼去了,许广平把梅志引到大厅,悄声说“萧红在那里,我要海婴陪她玩,你们就一起谈谈吧”,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梅志见萧红“形容憔悴,脸都拉长了,颜色也苍白得发青”。梅志见她对自己比较冷淡,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倒是海婴很活跃搬出玩具和书本要萧红和他一起搭积木。海婴不停地问这问那,萧红的兴致渐渐高起来和梅志拉拉家常。当她问到梅志的孩子时,海婴用上海话插嘴说:“侬格小弟好白相勒!”萧红和梅志听后都笑起来,气氛随之变得愉快和谐。
据梅志1984年回忆,对于萧红的不断来访,且一来半天不走,许广平有时颇有烦言,向她大诉其苦:“萧红又在前厅……她天天来,一坐就是半天,我哪来时间陪她,只好叫海婴去陪她,我知道,她也苦恼得很……她痛苦,她寂寞,没地方去就跑这儿来,我能向她表示不高兴、不欢迎吗?唉!真没办法。”这样的埋怨应该是确实的。1946年,许广平在《追忆萧红》一文中谈到,1936年夏天,在陪萧红在客厅聊了大半天后,上楼才发现忘了给午睡中的先生关窗户,那天风很大,所有的窗户都没关,结果导致先生受凉,刚刚好一点,又病了一场。萧红只知道先生又病了,但许广平一直没将先生的病因说出来,怕引起她的不安。许广平在文章中不禁感叹道:“从这里看到一个人生活的失调,直接马上会影响到周围朋友的生活也失了步骤,社会上的人就是如此关连着的。”
白朗眼中的萧红“是一个神经质的聪明人”,以其敏感,自然知道时常逗留鲁迅家中是对先生一家生活的极大打扰。然而,在上海这是她唯一的去处,如果先生没有生病她会像孩子般说出内心的苦恼、忧伤和无尽的委屈,现在先生辗转病榻让她更难受。由此也可以看出,萧红、萧军之间这次所产生的情感裂痕之大,萧红内心的创痛之巨。
眼见萧红如此苦恼,身体、精神越来越差,黄源向萧军建议让萧红到日本住上一段时间。因为日本距离上海不算太远,比起上海,生活费用贵不了多少,但环境幽静,既可以修养也可以专心读书写作,还可以学习日文。而且,日本的出版业十分发达,在那里可以很方便地读到一些外国的文学作品。黄源之所以如此建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夫人许粤华正在日本专攻日文,不到一年已能够翻译一些短文了。许粤华,笔名雨田,在鲁迅日记里,还有她在日本因翻译事宜与先生书信往来的记载。有许粤华的照应,萧红初到日本也不会寂寞。
黄源的建议令萧红颇为心动,想到自己老是处于这样一种精神状态,将会一事无成。现在,文章的出路不成问题,但自完成《商市街》系列散文后,只写出了《手》等很少的几篇文章,大量时间就在无边的哀怨、伤感中虚掷,荒废了自己,也打扰了周围朋友的生活。她觉得需要一个全然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来疗治心灵的创伤,就像一匹受伤的小兽,需要逃到林中静静舔舐自己的伤口。另外,萧红很意外地收到一封张秀珂自东京寄来的信,告知姐姐自己在东京念书。离家出走多年,不知弟弟现在该是什么样子,无限伤感中的萧红也自然想到了亲情,到日本可以见到多年未曾谋面的亲弟弟。这也是黄源的建议令之心动的重要原因。经过反复商量,二萧最终决定:萧红去日本,萧军去青岛,一年后再来上海聚合。想到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各自都会有一些调整,也许可以平复此前的所有不愉快而和好如初。萧红于是立即给弟弟去信,说明自己大概7月下旬到东京,并询问打算暑假回家的张秀珂“是不是想看看我”。《八月的乡村》和《生死场》在书店代售刚好结算了一笔大约300元的书款,二人各带了一部分,萧红要出国自然多带一些。
前往日本的决定作出后,萧红找裁缝店做了西装,烫了头发。当她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朋友们为之饯行的场合,给梅志的印象反倒不及以前。她觉得西服是便宜料子,又是小店做的,穿在萧红身上反而让她失去了过去的平淡朴素,一头蓬松的卷发也没有先前两条粗辫子显得大方,“倒有点不伦不类,很像当时的朝鲜妇女了”。不过,梅志转念想到萧红之所以如此,是想彻底改变自己——旧的形象和旧的生活环境都想改换掉。很显然,萧红想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去面对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向往着能与所有的不愉快彻底告别。
病中的鲁迅自然知道二萧间的矛盾,但他不愿过多干涉他们的私生活,萧红不主动说起,他便只是看在眼里,绝不主动打听、询问。不过,听说悄吟太太要东渡扶桑,企图摆脱目前的困境,先生还是为之颇感欣慰,苦难终于有了可能解决的办法。1936年7月15日,鲁迅在家里设宴为萧红饯行,许广平亲自下厨做菜。鲁迅日记当天载有:“晚广平治馔为悄吟饯行。”那晚先生仍在病中,日记还载有:“九时热三十八度五分。”饭后,鲁迅支撑着病重的身子,坐在藤椅里仍不忘告诉从未出国的萧红一些经验,叮嘱说,每到日本码头就会有当地的日本检疫人员上船来查验是否有病,不要怕,而中国人专会吓唬中国人,跟随的茶房往往会大惊小怪地乱喊,不必理会。面对虽在病中但仍然关心着自己的先生,萧红内心无比酸楚,而她又何曾想到,这是先生与自己的最后一次谈话,当晚一别竟成永诀。
次日,萧红、萧军、黄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饭后,三人到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相片上黄源居左戴着眼镜沉静而文弱,萧军居中意气飞扬,萧红居右脸上显出似乎有些勉强的喜悦,穿着一件格子布的旗袍,神情在一头蓬松卷发的映衬下,颇为洋气。相片出来后,萧军送给鲁迅一张,先生在其背后题上:“悄于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七日赴日,此像摄于十六日宴罢归家时。”
1936年7月17日,萧红乘船赴日,开始了蛰居东京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