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忍拒绝少女红唇的苦!”
我不是少女,
我没有红唇了,
我穿的是从厨房带来的油污的衣裳。
为生活而流浪,
我更没有少女美的心肠。
他独自走了,
他独自去享受黄昏时公园里美丽的时光。
我在家里等待着,
等待明朝再去煮米熬汤。 (其六)
这些感伤、哀怨的诗句最为明白不过地在宣示萧红、萧军之间一场情感危机的肆虐。而且,争吵中萧红再次感受到男人的暴戾和作为女人的无助,在《苦杯》之七中写道:
我幼时有个暴虐的父亲,
他和我的父亲一样了!
父亲是我的敌人,
而他不是,
我又怎样来对待他呢?
他说他是我同一战线上的伙伴。
萧军的暴虐让萧红非常失望,感到又回到了无望的从前,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整个心灵被无边的失望、哀怨和郁闷笼罩。这样的苦闷又不便向别人诉说,而且,以她的个性也不愿意向别人诉说。在萧军写作的时候,她还要振作精神帮助他整理、抄写文稿。成名后二萧的生活全然没了往日的生气,沟通的机会越来越少,碰到萧军在外应酬饭局,郁闷、落寞的女人便一个人到俄国大菜馆吃两角钱一客的便宜饭对付。正如许广平的理解,萧红虽然在文章里表现出一种男性的英武,但在实际生活中却还是女性的柔和本色,对待萧军也还是“感情胜过理智”。女性的世界终究那么狭小,在上海滩即便二萧齐名,但在萧红的世界里仍只有萧军,一旦萧军对她情感出现了变故,她便自感失去了整个世界;成名对于萧军却全然是另一番面貌,社会地位的提高、经济收入的增加、社交范围的扩大,让他拥有一个更广阔、更丰富的世界。萧红内心那份世界将失的惶恐与幽怨,只有通过诗歌,吟唱给自己听:
我没有家,
我连家乡都没有,
更失去朋友,
只有一个他,
而今他又对我取着这般态度。(《苦杯》其八)
在茫茫大上海,鲁迅家是几被苦闷、失望和哀怨窒息的萧红唯一愿意去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恢复孩子般的天性,亦可诉说委屈。然而,自5月下旬以来,先生一直在大病中,6月5日以后,甚至连写了几十年的日记也被迫中断。眼见疼爱、宽容、提携自己的先生一病不起,萧红的心情更加沉重、焦虑。鲁迅已不能见客,萧红也怕自己打扰了他的休息,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去处。一如心灵受伤的孩子只想回家,萧红一天两次地前来鲁宅,希望先生能够奇迹般地好起来,然后他们又可以一起闲聊,又可以打破砂锅地问,也可以尽情地诉说。萧红怕看见鲁迅病中的样子,也怕自己那难以掩饰的不快让先生担心。每次到来,许广平都要努力抽出时间陪她在客厅长谈。姐妹般的聊谈也有让萧红暂时忘却不快的时候,然而,更多时候许广平感到她们间的谈话只能勉强进行,萧红那话语和神情间流露出的强烈哀愁,“像用纸包着水,总没法不叫它渗出来”。即便在许广平面前,萧红也还是强力克制内心的流露,但在许广平看来,她那写在脸上的哀怨、忧伤却是再明显不过。萧红的郁闷、哀怨被许广平看在眼里,也被鲁迅看在眼里,但几十年来他们养成了不轻易打听别人即便最好的朋友的私人生活的习惯,除非对方主动说出来。而以萧红的个性,她绝对不会说出,因为她那个世界的裂痕关涉其自尊和脸面,正如对身边的朋友,她从不轻易谈及身世一样。萧红的这种性格,也是在她身上何以会集聚那么多“谜”的重要原因之一。她不仅不愿意诉说,而且也不相信眼泪:
泪到眼边流回去,
流着回去浸食我的心吧!
哭又有什么用!
他的心中既不放着我,
哭也是无足轻重。(《苦杯》其九)
更何况,即便一个人有了想哭的冲动,却也找不到可以痛哭的处所:
近来时时想哭了,
但没有一个适当的地方:
坐在床上哭,怕是他看到;
跑到厨房里去哭,
怕是邻居看到;
在街头哭,
那些陌生的人更会哗笑。
人间对我都是无情了。(《苦杯》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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