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萧军一个人得便常到陈家,邀请陈涓一起出去吃东西。一段时间后,陈涓慢慢感觉到萧军的异样,以致见他就觉得“很害怕”,他那“固执的性格”、“强烈的情感”令她开始烦恼,觉得他“太把自己沉溺于幻想中了”,隐隐感到事情越来越糟,因为她觉得萧军“那种倾向实在太可怕了”。萧军和陈涓间的频繁交往,要想完全骗过萧红自然不太可能,她的心情因之渐渐变坏。这时,二人的搬家计划提上了日程,萧红想到搬家后离陈家远一些,情况或许会好转。
然而,搬到北四川路之后,即便离陈家所在的法租界比较遥远,萧军还是时时不辞辛劳地来见陈涓。萧红的警觉在一天天提高,一天,问即将出门的萧军是否去找陈涓,萧军连忙撒谎说到书店去,并说距陈家那样远的路程去干什么?然而,一见到陈涓,萧军便向其转述出门时与萧红的对话,然后很高兴地笑了笑,似乎在很骄傲而讨好地向面前的女人示意:“我这不是来找你来了吗?”成名后的萧军应酬多起来,他得便就利用在外吃饭的机会躲过萧红前去看望陈涓。一天晚上,萧军酒后来到萨坡赛路16号,敲门进去见到陈涓,兴冲冲劈头第一句就是:“我在四川路桥新亚吃饭”,然后就没了下文。陈涓意识到他是想告诉自己:“我不怕路远又来找你了。”萧军的到来完全没有其他的因由,只是想见见陈涓,来了之后没有什么话说,这让陈涓在客厅非常发窘,空气沉闷无比。好不容易等到萧军起身要走,送到门口,萧军回身在她额角上吻了一下。再次被萧军强吻令陈涓十分不安。然而,她一方面怕和萧军在一起,另一方面更怕自己的拒绝会令他失望,因而虽然不情愿但实在无法拒绝他的到来和邀请,即便情绪再恶劣也勉为其难地与之周旋。
不久,在丈夫的不断催促下,陈涓最终决定5月1日北上。临行前,萧军送来帮助筹措的20元旅费,这令陈涓非常感激。离沪的头天晚上,有位男同事带了许多礼物前来看望,了解到他那令人同情的遭遇,陈涓很想劝慰几句希望他振作,正想说话,萧军来了,进屋后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不问情由要她马上一起出去吃东西,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实在缠不过,陈涓就让男同事在融光戏院门口等她,然后跟着萧军来到靶子路一家咖啡店。萧军的强人所难令陈涓很不愉快,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半天。尔后,萧军要了一瓶伏特加,陈涓要了杯咖啡,沉默中,陈涓尴尬已极,因担心男同事会在戏院门口久等而十分焦虑。人家老远跑来为自己送行,送了东西不致谢,也不谈话就打发走了,实在太有悖情理。然而,面对一杯一口地给自己灌酒的萧军,实在无计可施。见萧军喝了一瓶又一瓶,最后实在忍不住,陈涓按住酒瓶一再央求甚至哀求不要再喝了。萧军最后答应说:“从明天起我就不再喝酒了,为了你的缘故。这一杯,你让我痛痛快快地喝了吧。”喝完最后一杯酒,两人走在大街上已是晚上11点,陈涓不肯让萧军送她回家,只好撒谎说要到别的地方去,支走萧军独自来到融光戏院门口找到已经等了很久的同事,又一同走回靶子路。就在这时,萧军突然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向她惨厉地狞笑几声,然后扬扬手走了,面对萧军的误解,陈涓有说不出的痛苦与难过。
萧军本来就是那种心底有事表面上绝不会掩饰甚至也不愿掩饰的男人。萧红虽然不能详细了解在她背后萧军和陈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越来越感到男人在情感上似乎在背叛自己,只是一时没有确切的证据,然而女人对此的敏感却是不可理喻的灵敏,心灵随之遭受重创。两年后,陈涓再次回沪,从朋友口中得知二萧当年在听说她要回上海就开始常常争吵,她的那次登门拜访正是两人大闹一场之后,所以她要萧军相送,对方才显得那么为难。陈涓还了解到自那以后,二萧为此常常吵闹,疑神疑鬼感情很不好了。就正如从陈涓的叙述里,我们了解到萧红的猜疑和痛苦并非空穴来风;她两年后所听到的传闻,也一定包含着再真实不过的事实。1936年间,萧红创作了题为《苦杯》的组诗,大约是此时内心痛苦的自我宣泄:
已经不爱我了吧!
尚与我日日争吵,
我的心潮破碎了,
他分明知道,
他又在我浸着毒一般痛苦的心上,
时时踢打。 (其四)
往日的爱人,
为我遮蔽暴风雨,
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
让我怎样来抵抗?
敌人的攻击,
爱人的伤悼。 (其五)
曹革成在《我的婶婶萧红》一书中貌似有所隐晦,实则欲盖弥彰地提及,1936年上半年给萧红带来情感创痛的还不只是陈涓的回沪与离开。30年代的上海滩到底是时尚人士的荟萃之地。二萧当年“狂恋”之初便令萧红产生“幻觉”的Marlie(本名李玛丽)也来到了上海。她的到来,据曹著似乎也搅扰了萧军这往日崇拜者那本来就不安宁的内心。上海滩新近成名的男作家也变成了一个痛苦的暗恋者,一首首情诗从心底涌出。舒群曾不忍见其痛苦之状,主动替他上门要向玛丽挑明,对方含颔微笑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曹革成此说虽然支吾其词,没有指明确切根据,但从《苦杯》组诗中似乎也可以见出一些端倪:
带着颜色的情诗,
一只一只是写给她的,
像三年前他写给我的一样。
也许人人都是一样,
也许情诗再过三年他又写给另一个姑娘! (其一)
昨夜他又写了一只诗,
我也写了一只诗,
他是写给他新的情人的,
我是写给我悲哀的心的。 (其二)
他又去公园了,
我说:
“我也去吧!”
“你去做什么?”他自己走了。
他给他新的情人的诗说:
“有谁不爱个鸟儿似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