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时,萧红并不知道海婴的名字,后来在给鲁迅的信中专门问及。这次,她特地为海婴准备了“见面礼”。席间,拿出一看便知不知经过多少年代用手滚弄过,呈醉红色的两只核桃,光滑滑的在桌上闪动。“这是我祖父流传下来的”,萧红对海婴说:“还有这对小棒槌,也是我带在身边的玩艺,是捣衣用的小模型,通通送给你。”那对枣木镟成的小棒槌是当年离开大连时,朋友王福临赠送的。
晚宴将近9点才散,叶紫主动走过来与萧军互相交换了地址。二萧相互挽着胳膊脚步轻快地走在大街小巷,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路上,萧红告诉萧军四位生客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背景,并说明席间留出的空位子是为胡风、梅志夫妇预备的。这些都是饭前饭后许广平悄悄告诉她的。饭前许广平之所以到外边看看,是怕他们被国民党特务盯梢。这次晚宴,除萧军身上那件哥萨克式的方格衬衫夸示着“天真无邪的喜悦”,给了许广平较为深刻的印象外,更加深了她对萧红的了解。1945年,在《忆萧红》一文中,许广平详细描述了在这次宴会上所见到和所了解到的萧红:
中等身材,白皙,相当健康的体格,具有满洲姑娘特殊的稍稍扁平的后脑,爱笑,无邪的天真,是她的特色。但她自己不承认,她说我太率真,她没有我的坦白。也许是吧,她的身世,经过,从不大谈起的,只简略的知道是从家庭奋斗出来,这更坚强了我们的友谊。何必多问,不相称的过早的白发衬着年轻的面庞,不用说就想到其中一定还有许多曲折的生的旅程。
我们用接待自己兄弟一样的感情招待了他们,公开了住处,任他们随时可以到来。
后来,二萧更了解到鲁迅先生这次请客的良苦用心,名义上给胡风初生子做满月,实际上为了引荐他们。考虑到二萧从东北来到上海,人地生疏,会有孤独寂寞之感,鲁迅先生特给他们介绍几位左翼作家朋友,使之与他们有所往来,以便在各方面获得一些帮助。萧军还了解到,先生因担心他生性鲁莽,不明白上海的政治、社会环境之险恶,怕他直冲蛮闯惹出祸事,特指派叶紫作为他和萧红的“向导”和“监护人”。宴会后二萧与叶紫渐渐熟悉起来,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叶紫甚至有时开玩笑称萧军“阿木林”(上海话“傻瓜”)。聂绀弩更与二萧保持着终生友谊,萧红后来辗转西北时与之接触较多;而茅盾对于《呼兰河传》的流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都是后话。因为鲁迅的引荐以及叶紫、胡风等人的帮助,二萧从此不再感到寂寞、孤单,不久顺利进入上海文坛。
萧军、萧红合影(张抗提供)为了纪念这次宴会和那件萧红巧手缝制的“礼服”,二萧在1935年春特意到法租界万氏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片。照片中,萧军自然穿着那件有特殊意义的“礼服”,脖子上围着那条留有佛民娜刺绣的米色软绸围巾;萧红则穿着一件暗蓝色的开领“画服”,平时并不吸烟的她,见道具盒里有一只烟斗,便好奇地咬在嘴里。这便是那张日后广为流传,见证了二萧的爱情也见证了他们的苦乐的经典合影。
宴会第二天,鲁迅在给二萧信中首先代表海婴谢谢萧红所送的小棒槌,但也因此引出他的冷幽默,说儿子之于自己已“确是一个小棒喝团员”,去年还问爸爸是否可以吃掉,而他的回答是“吃也可以吃,不过还是不吃罢”;海婴今年不再问,“大约决定不吃了”。在这封信里,鲁迅除了回答萧军关于田汉的一些情况外,还告知萧红此前寄给他的《麦场》生活书店愿意出版,已送至国民党书报检查委员会检查,如获通过即可发排。这自然是令人非常振奋的好消息,他们当天便回复先生表达兴奋之情。20日的信因没得到先生的及时回复,二萧又在24日去信询问他是否又生病了,并告知即将搬家。鲁迅26日收信后对前后两信一并作了回复,告知没有及时回信只是因为忙碌,并没有生病。
叶紫(1911—1939),原名余鹤林,湖南益阳人,左翼作家。与萧军认识后,曾带他到几个文学杂志编辑部走走,目的是让他见见世面,认识一些圈内人物。大致走了一遭之后,他半开玩笑地对萧军说人家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大兵劲儿,匪气十足。别人的如是感观和评价多少令萧军有些不愉快,也引起一些自卑,自我反省一番后,又觉得别人的印象并非全是偏见,想到自己一个出身行伍的东北佬,“野里野气,憨头憨脑”,的确令上海人看不入眼。虽然明白这些,但又不知该如何进行自我改造才能拥有“斯文”,让上海文坛接纳,于是写信向鲁迅请教。先生回信直接表达了对所谓江南才子的讨厌,认为他们“扭扭捏捏,没有人气,不象人样”。这或许是对萧军身上匪气或野气的变相认同,但是,亦不忘作出一如慈父般的提醒:“此后所遇到的人们多起来,彼此都难以明白真相,说话不如小心些,最好是多听人说,自己少说话,要说,就多说些闲谈。”后来,当黄源也说他“野气太重”时,萧军很有些“悲哀”,再次写信给先生想了解他对此的看法。在1935年3月14日的回信中,鲁迅明确说:“由我看来,大约北人爽直,而失之粗,南人文雅,而失之伪。粗自然比伪好”;而对萧军所谓的“野气”,他认为“不要故意改”,但要注意的是,对人也不要处处坦白赤膊上阵,需要区分对象。在这封信里,鲁迅还谈到国民党书报检查的严苛,文章动辄被删得不成样子,并举例说自己的一篇短文曾被删掉四分之三,只剩下一个脑袋,不值钱了。转而,他又怕这会给萧红带去小说稿遭删的压力,便安慰说:“吟太太的小说,我想不至于此”,但接着又给她打打预防针:“如果删掉几段,那么就任它删掉几段,第一步是只要印出来”。在信尾,还与二萧约定“今年不再写信了,等着搬后的新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