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新师友
导致二萧境况的实质性改变,源自随后鲁迅夫妇为之精心设计的一个饭局。12月18日,他们很意外地收到了鲁迅、许广平的邀请信:
刘吟豫
广[HZ)〗 同具
十二月十七日
很显然,11月底的见面,二萧给鲁迅夫妇留下了良好印象,显然不是先生素来讨厌的矫揉造作的“江浙才子”,或那种寄生于小报的上海“文学家”。为了给予切实的帮助,好让二人早点进入上海文坛,不至于因人地两生的寂寞而沉沦,鲁迅夫妇借给胡风初生子做满月的名义请客吃饭,其目的是想把二萧介绍给周围的朋友,扩大其交际,以便将他们引进上海的进步文化圈和出版界。鲁迅对这个饭局非常重视,查1934年12月18日鲁迅日记载有:“往梁园豫菜馆定菜”。可见,为了引荐二萧,他还特地提前一天到菜馆定菜。而且,邀请信是以他和夫人许广平的名义共同发出,表示鲁迅全家对二萧的欢迎。而对许广平的尊重,同样不动声色地体现在信尾的具名方式上。
18日,收到这封非同寻常的短简,二萧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意识到,这是先生全家对他们两个寂寂无名的年轻人的接纳。二萧难以言说内心的激动,以及那惯于漂泊的苦难心灵一旦被一种伟大的温爱收容后的喜悦与幸福。那处处显示鲁迅细腻用心和温和关爱的寥寥数语在他们手里来回传递。尔后,两人又一起捧在胸前共读,激动的心情让捧信的双手不停颤抖。萧红脸上早已淌满泪水,激动和喜悦、幸福和感动再次将他们变成两个大孩子。萧军晚年深情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说:“我们这两颗漂泊的、已经近于僵硬了的灵魂,此刻竟被这意外而来的伟大的温情,浸润得近乎难以自制地柔软下来了,几乎竟成了婴儿一般的灵魂!”
从巨大喜悦的晕眩中沉静下来之后,萧红看着萧军身上的衣服若有所思;萧军则马上找出一张上海市的市区地图,确定好鲁迅先生在信中提及的一条条街道,用手指估量出图上距离,然后根据比例算出实际的大致路长,接着找到所有可能的乘车线路。他像个军人根据地图对方向、地形以及地上建筑物作了一番想象和研究,直到一切心中有数才松了口气。专注中,他感到萧红似乎在向他说着什么,至于内容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等他抬头看着女人,并想和她说点什么,才发现萧红一直在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等他开口告诉其军人般研究之后的结果,便揶揄地问:“你要出兵打仗吗?和你说话竟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在那张破地图上看来看去,又用手指量来量去,简直像个要出兵打仗的将军!”萧军对刚才被冷落一旁的女人解释说,总得把方向、地点确定下来,心里有谱省得到时候临时瞎摸乱撞,尔后,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和你说……”自言自语的萧红走到男人跟前,伸手扯扯他的罩衫袖管,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你脱了外套,就穿这件灰不灰、蓝不蓝的破罩衫去赴鲁迅先生的宴会吗?”
萧军说:“那穿什么?我又没有第二件……”
“要新做一件!”女人的语气已不由分说。
萧军自然想到在目前的经济条件下,为赴宴而做新衣服显然是不现实的奢侈,便以“没必要”断然拒绝了她的主意,同时晓之以理:“上次会见鲁迅先生,不也就是穿这件罩衫吗?”听萧红回答说“这回有客人”,萧军继续争辩道:“先生信上说不都是几个可以随便谈天的朋友么?他认为是可以随便谈天的朋友,我想不会有什么高人贵客,左不过是些左翼作家们,我以为他们不会笑话我的罩衫吧。”
“你这个人!……真没办法!”
女人似乎有些生气,转而,大眼睛闪亮、兴奋起来,一把抓过床上的大衣随便披在肩上,一扭身子冲了出去。紧接着楼梯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脚步声,听节奏似在小跑。男人被莫名其妙地剩在屋内,刚才来不及问她为什么生气,也没问她出去干什么。然而,以自己对萧红的了解,此时,断然不能阻止她,更不能在后边追赶。根据以往的经验,出现类似情况,她不会回答什么,亦不可能听从任何劝阻;如果她在前边跑,自己在后面追,她会跑得更快,最好的应对就是随她去。往往过了一段时间,她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又孩子般边跳边叫地回来。
大约两小时后,又听见萧红那熟悉的上楼脚步声,依然是脚不点地的急促,进门后,萧军假装没听见,继续看自己的书。忽然,他感到一卷软绵绵的东西敲打在头上,同时,听见女人那笑眯眯的责备:“你没听见我回来了吗?”萧军这才慢慢扭过头,歪动一下嘴角假装说:“没听到……我什么也没听见!”
“坏东西!——看,我给你买了一件衣料!”
萧红边说边用双手拎着一幅黑白纵横的方格绒布料站在男人面前。萧军意识到刚才敲打自己的原来是这块布料。继而,他陡然担心女人会因此将家里的所有余钱花掉,心情沉重地问:“买它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