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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往事
哈尔滨也并不是家(4)
作者 : 叶君


  紧张的气氛让萧红看见任何人的脸都是慌张的。送走朋友,二人到公园散散心,然而心情都非常郁闷,兴致全无,又一路无话地走了回来。在家里,萧红书看不进去,俄语学不进去,准备晚饭的心思也没有。厨房里各种调料一应俱全,有炸好的肉酱,有米、有面、有烧不完的柈子,但这一切并不能令人满足。眼下,以肉酱拌面条还不如去年此时黑列巴加白盐吃着舒服。恐惧严重影响到他们的生活,那是一种比饥寒更不堪忍受的焦虑,无处不在。第二天傍晚回家时,二萧发现一个日本宪兵模样的人在商市街街口徘徊,便马上警觉可能是来抓自己的。萧红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逃跑的念头越发强烈,家不想要了,但能逃到哪里呢?她仔细看了看,那人没有什么武装,似乎又不像是来抓人的,但两人仍不敢贸然回家,连忙进到路南一家面包店假装买食物。注意到那貌似的“密探”最终慢慢走了,萧红这才在面包店里买了一堆暂不需要的面包和红肠走了出来。她发觉自己愚蠢得不行,那都是因过于紧张而闹出的一场大笑话。

  

  紧张的处境不久有所缓和,但二萧还是决意离开。

  1934年初,因失去党组织关系而面临危险的舒群匆匆离开哈尔滨去了青岛。不久,他给二萧来信邀请他们前往青岛,苦于没有去处的二萧,有了目的地后离开之意更加坚定,周围朋友亦都鼓励他们前往。两人定在阴历五月离开哈尔滨,距离开的日子还有五个月。一旦做出决定,他们便开始在灯下计划着向朋友们筹借路费。一想到即将离开这熟悉的一切,萧红心里既兴奋又伤感。离开,意味着可以摆脱这种疑神疑鬼、在恐惧中度日的生活,然而一看到他们空有两手建构起来的温暖的家,她心里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实在太难割舍。萧军看出她的心思,一边接过女人递来的茶杯,一边安慰道:“流浪去吧!哈尔滨也并不是家,那么流浪去吧!”即便萧军说出这些亦有无言的伤感,拿起的茶杯又放下了。萧红听后满眼泪水,萧军见状连忙说:“伤感什么,有我在身边,走到哪里你也不要怕!”有了倚靠的肩膀,萧红心里涌起一份巨大的幸福感,低头看见自己亲手置办的锅碗,不禁问萧军:“这些锅怎么办呢?”萧军笑她像个孩子,锅碗又算得了什么。萧红也感到自己十分好笑,可是环顾室内的一切,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不忍丢下。

  这期间,中共地下党员、北满军委北杨突然造访商市街,想动员萧军到磐石参加游击队打游击。萧军早有投笔从戎打击日寇的心思,但现在他不可能撇下萧红一个人不顾。临走,北杨亦催促他们尽早离开哈尔滨,一年后他牺牲在磐石。

  

  天气暖和起来,萧红却大病一场。症状还是肚子疼痛厉害,后经治疗基本好转,只是身体十分虚弱。距二人计划离开哈尔滨的日子不到一个月。萧军想让她调养好身体以应对路上艰苦的奔波,耐心哄着她到乡下朋友家休养一段时间。开始,萧红说什么也不愿意一个人住在乡下,但男人的意思太过坚定,而自己全身一点力量也没有,虚弱不堪,确实需要调养。即便极不情愿,萧红还是由萧军护送着住到乡下朋友家中。

  萧军走后,她一个人待在乡下度日如年。窗外的梨花开了,一树树洁白的花朵让她意识到端午节快到了,自己的生日快到了,离开哈尔滨的日子也快到了。萧红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能够下炕到院子里的果树下,看看刚长出的小果子。第八天,萧军前来看望,萧红见状就像来看望的是父亲和母亲,一如孩子般委屈,禁不住想起独自一人面对的“那样风雨的夜,那样忽寒忽热,独自幻想着的夜”。虽然明明知道生病是平常的事,可心里还是有莫名的委屈,好像被谁虐待了一般,好不容易才把眼泪强忍住。萧军再次前来看望,她执意要跟男人回家,但男人认为还没有调养好,需要再待几天。实在拗不过,萧红最终还是留下了。梨树上的果子渐渐大起来,她不无娇气地想到“穷人是没有家的,生了病被赶到朋友家去”。在乡下待了13天,萧红终于回到哈尔滨。

  

  离开哈尔滨的日子越来越近,萧红每天带着无比感伤的心情,一件件拍卖亲手置办的日用器具。水壶、面板、水桶、饭锅、三只饭碗、油瓶等等都是她相伴很久的伙伴,舍不得离弃,每每以无比伤感的心情与门外的旧货商讨价还价。该卖的都卖了,那把刻有自己姓名的宝剑,萧军送给了小徒弟。那孩子听说老师要走,哭得很伤心。厨房里的东西卖得空空落落,已经不像厨房,行李都打包了,此前简陋、整洁的家一片狼藉。萧红对没有烧完的柈子、电炉,甚至破皮鞋都无比留恋。本来就心绪不佳,在跟旧货商谈价时常常令她十分不快,他们出的价格以及对这些物件的挑剔让她心生愤怒,他们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平常旧货之于眼前这位家庭主妇的特殊意义——她曾经那样贫寒、匮乏。

  最后几天,二萧忙着向朋友们告别。

  1933年下半年,生活稍稍好转后,二萧都萌生了继续学习的念头,在黄之明的资助下,请了一个名叫佛民娜的俄罗斯姑娘做家教,学习俄语。萧红学习认真、专注,进步很快,萧军却因生计而经常四处奔波,加上语言接受能力较差,常常完不成作业。管教甚严的佛民娜,常在表扬萧红的同时批评他不长进,并戏言要拿电线杆打他。临行前两周,萧红告诉佛民娜他们即将离开哈尔滨,俄文也不再学下去了。家庭教师非常遗憾,显出依依惜别的神情。萧红知道她擅长十字绣,便找出一块准备给萧军做围巾的米色软绸,请她绣上点什么留作纪念。俄罗斯姑娘慷慨应允,过了几天,送来的软绸上绣了一行暗绿色的俄文字母,那是她给萧军起的一个略带戏谑意味的俄文名字:印度嘎。

  

  1934年6月11日,二萧在商市街吃完最后一顿早餐就离开了。提起包袱,在萧军上前推开门说“走吧”的那一刻,萧红感到这一情形正像他们刚搬到这里,萧军上前推开这扇半地下室的门,对她说“进去吧”一样。难以言说从那扇门里走出的心情,迈不动打颤的双腿,一颗心在不停地往下沉坠,强忍着的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萧红转而觉得此刻“应该流一流眼泪”。她不敢回头,径直走出院门,来到街上,曾经熟悉的街市都被丢在后边,心里不断默念着:“别了,商市街。”出了熟悉的街市,二萧顺着中央大街往南走,为了摆脱别人盯梢,二人装作上街买东西,然后躲进天马广告社。当晚,在天马广告社二楼,金剑啸、罗烽、白朗等几位朋友为二萧饯行,饭后,他们在里边待了一晚。

  第二天,也就是1934年6月12日(农历五月初一),萧红、萧军悄然离开哈尔滨。萧红当时自然不会想到,由此彻底终结了她的“哈尔滨往事”,走上了一条从异乡到异乡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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