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在一次剧团事务讨论会上正式结识冯咏秋。大家都感到哈尔滨文艺活动的沉寂,继画会成立之后,大概是由萧红提议组织一个剧团。演剧是潜藏于她心底的梦想,这或许源于读小学时那次难忘的演剧经历。第一次讨论剧团事务,萧红便注意到里边有一个脸色白皙,多少有些像政客的人,且当天下午的讨论便转移到他家里。住惯了商市街潮湿阴冷的半地下室,陡然进入如此温暖明亮的牵牛坊,彻底解除了寒冷的威胁,萧红反倒感到浑身燥热不适。第二天是个假日,二萧再去,大家便熟识而随意。然而,萧红难以消受“牵牛坊”里的温暖,已然冻伤的脚遇热在鞋子里作痒得厉害,只好强忍着。这次,二萧结识了更多朋友。第一次见到黄之明,相互寒暄中,萧军意外发现他们是东北陆军讲武学堂的同学,萧红也正式认识了被其称作“小蒙古”的黄夫人袁淑奇。
剧团因种种原因不到三天便搁浅了,好不容易为此有了热情的人们又都星散。然而,萧红的沮丧和烦恼却还是为着难以克服的饥饿。二萧第四次进出牵牛坊正是新年前夜,主人约他们明晚前来过年狂欢,新结识的朋友也都热情欢迎他们加入,有人说:“‘牵牛坊’又牵来两条牛!”夜里,大家在一起欢闹的时候,女仆拿着主人给的三角钱去买松子,食不果腹的萧红见后很是为那三角钱可惜,想到自己和萧军几天来连饭都吃不上。聚会结束前,袁淑奇递给萧红一个信封,并告诉她回家后再拆开。从牵牛坊出来,人们纷纷想象着明晚在这里过旧年,将会比起今晚更有趣味。二萧却一点兴致也没有,他们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每一个滚滚而来的饥寒交迫的日子。肚子依然饥饿,回家不知可以吃点什么。剧团搁浅的烦恼也就不值一提了。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交流着刚才吃松子的感受。在人家当吃松子是吃着玩的时候,饥饿的二萧都视作充饥,萧军告诉她吃松子的感觉就像吃饭一样,而这也是萧红最想告诉他的经验。意外的惊喜出现在他们秉烛拆信那一刻。细心而善解人意的朋友为了让他们过上一个稍微轻松的新年,在信封里放了一张十元的钞票。它驱走了二萧心头的所有焦虑,让他们感到一份久违的温暖,同时也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感动中。第二天晚上,“牵牛坊”大宴宾客,二萧不可多得地饱餐一顿。饭后大家尽情狂欢,直到后半夜才星散而去。出门后,萧红一想到家里有张10元的钞票在等着她便有说不出的喜悦和力量,冒着寒风的步伐格外坚实,仿佛有了那张钞票便不再惧怕所有滚滚而来的日子。巨大的喜悦和兴奋过后,连她自己也认为“被十元票子鼓励得肤浅得可笑”。
“牵牛坊”带给二萧的不仅仅是温暖与友情,还有无边的快乐。在萧红短促的一生中,“牵牛坊”是少有几个给她充分带来快乐的地方。在这里,她结识了许多新鲜而富有个性的人物,开阔了视野,慢慢从一己的痛苦与哀怨中走出,有了更多参与社会的机会,创造力亦在渐渐被激发、点燃。对萧红而言,承载了太多苦难的1932年终于过去,1933年,在苦难中的萧红,其命运在悄然发生改变,虽然新年前两个月的困窘依然如故。由于萧军实在不善于教授国文,家教机会越来越少。眼见又快要断炊,萧红拿着萧军写的条子向黄之明告借,然后买回足够五六天的米面和木柈。饥寒的压力暂时缓释。不久,萧红自己也开始做家教补贴家用,然而前来学习的女生发现自己比老师年龄还大,且老师似乎也教不了更多东西,尔后就不再来了。
命运的转机终于到来。
1932年9月,方未艾从《东三省商报》社转到《国际协报》社与陈稚虞一起接替裴馨园编辑副刊《国际公园》。年底,计划在新年出版一份“新年征文”的特刊。见萧红整天在家无事可做,萧军和“牵牛坊”其他朋友都鼓励她写篇文章试试。长时间疏于文字表达,萧红刚开始非常缺乏自信。后来,萧军告诉她有方未艾在,只要写出来,送去的文章不会落选。当然,这也可能是萧军的一种鼓励策略。在周围人的鼓励下,不久,萧红完成了短篇小说《王阿嫂的死》。方未艾读后十分欣赏,顺利入选征文,后来发表在《国际协报》新年增刊上,署名“悄吟”。萧军认为这是萧红“从事文学事业正式的开始”。
《王阿嫂的死》顺利发表后,萧红重获表达的自信,找到了体认自身价值的方式以及生存的意义,表达欲望因此点燃。紧接着,她将自己从怀孕被弃东兴顺旅馆到产后出院这段噩梦般的经历,于1933年4月18日写成长达万余字的纪实散文《弃儿》。长春的《大同报》是伪满洲国的官方报纸,副刊编辑陈华是萧军的高小同学。萧军把《弃儿》投寄给陈华,5月6日至17日连载于《大同报》文艺副刊《大同俱乐部》。这篇长文发表后,萧红写作热情高涨,一发不可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