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商市街
二萧回到裴家相安无事地住了几天,裴家人的不满越发明显。他们容不得萧红这样遥遥无期地住下去,甚至埋怨裴妻“真是没事找事,让这样一个人住在家里,吃在家里”。裴家人和周围邻里多少认为萧红是那种不正经的问题女人。不久,萧军因黄淑英在自己面前说萧红的闲话而导致两人发生激烈争吵。矛盾激化,裴家再也住不下去了。夹在家人和朋友中间的裴馨园非常为难,暗中打发女儿送给萧军一封信,随信捎带了五元钱,劝其搬出另寻住处。
该搬往哪里?大水刚过,民房倒塌无数,住房非常紧张,低廉的小旅馆都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只有外侨经营的房租昂贵的旅馆还有房间。霸蛮的念头再次涌入萧军脑际,他意识到面对混乱时世和窘迫处境要生存下去,全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于是,第二天从裴家搬出后,他便让马车夫连人带行李径直拉到位于新城大街一家由白俄经营的欧罗巴旅馆,住进三楼一间阁楼小房。这间最便宜的客房原来的租金是30元包月,涨水后上涨一倍每月需要60元。顾不得多问,萧军心想住下来再说。他怕茶房看出他们俩的穷困潦倒,变卦不让住进去,进入旅馆后便顾不得萧红,迅速将行李搬到楼上房间。
虚弱不堪的萧红一个人扶着楼梯艰难地往上爬。楼梯是那样漫长,似乎通往天顶,实在太没气力了,两条腿颤抖不已,稍稍用力,手和双腿就一起颤抖,虚汗淋漓。好不容易进了房间,她全然无力地将自己放倒在床上,像一个无比委屈的孩子。然而,想到和萧军终于有了暂时属于自己的空间,脸上流淌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萧军禁不住问:“你哭了吗?”
稍有精神,萧红便开始打量这个属于他们俩的私密空间。这是一间洁净的阁楼小屋,白色的软枕、床单、桌布,到处纤尘不染,让人有“回家”的安宁,那是一种太过久违的感觉。刚刚安顿下来,俄国女茶房就进来询问是否租用旅馆提供的铺盖。听说铺盖的租金是每天五角,萧军连忙说不租。茶房于是动手把房间里洁白干净的软枕、床单和桌布都收走了。前一刻素洁、淡雅的小屋,此时像遭劫一般,立即显得无比破败。床上只有草褥,木桌露出破旧的本相。旅馆方面也发现了这对房客的潦倒,不久,经理便迫不及待地进来收房钱。萧军把两元钱交到白俄经理手里,对方说:“60元一月,明天给”,他进而看出二萧不可能长住,便接着摇手瞪眼地说:“你的明天搬走,你的明天搬走!”听白俄经理这样说,萧军大声强调:“不走,不走。”对方却坚持说“不走不行”,萧军随即从床底拿出用纸裹着的长剑,指着白俄经理大声威胁道:“快给我走开,不然,我就宰了你!”见此阵势,白俄经理慌忙跑了出去,下楼报警说有房客带着凶器,他以为那用纸裹住的物件是支长枪。
萧军以其武人本色驱逐了旅馆经理后并不多想,以这种方式哪怕能够给予萧红暂时的安宁,他也无比满足。关上房门二人拥吻在一起,今晚,他们要充分享受这全然属于他们自己的二人世界。何况,黑列巴加白盐的晚餐也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这二人世界的安宁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打破了。晚饭后,萧军正赤裸着胸膛洗脸,突然闯进四个佩枪带刀的黑衣警察,两人架住萧军,另两人在室内肆意搜查。萧红有些不知所措,带刀的警察讯问萧军:“旅馆报告你带枪,藏在哪里?”随即,有人从床底搜出那支长剑。报警的白俄经理见状急得满脸通红,他错估了那被纸裹着的东西。警察最终将宝剑带走了,并警告萧军说:“日本宪兵若是发现你有宝剑,那你非吃亏不可,他们会认为你是大刀会的,宝剑我们替你保存一夜,明天来取。”这场小风波总算有惊无险,晚上睡下后二萧感叹警察到底是中国人,比起日本宪兵好很多。
这小旅馆的阁楼之夜是二萧正式在一起生活的开始。
搬出裴家后,萧军仍帮助裴馨园编辑报纸,每月领取五元稿酬,对于二萧的旅馆生活来说,这无异于杯水车薪。非常急迫、严峻的困境压迫着他们。萧红的身体还是那么虚弱,萧军不得不为每天的房租和食物而奔忙,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只好四处向朋友告借,出门就是一整天。男人走后,萧红只好躺在床上打发漫长而饥饿的白天,等着萧军找点钱回来买吃的,饥饿成了她在欧罗巴旅馆最为深刻的记忆。整个一层楼全无声息,醒来后透过阁楼的小窗看着外边漫天飞舞的雪花,萧红不禁回想起被困东兴顺旅馆的情形,百无聊赖中生出无边的虚无,时时自我追问生存的意义。天黑了,茶房敲门询问是否要订包夜饭,每份6角,包月15元。萧红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并迅速将门关上,好像害怕对方会强迫自己似的。贫困让她极其自卑,只好以一道宽厚的房门将自身与外边那个富足的世界隔断,也怕隔壁房间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引动她那实在难以遏抑的食欲。然而,房门隔不断她那生成于饥饿之上关于食物的想象。她不断想象着茶房用一个个托盘送来肉饼、炸得焦黄的番薯,以及切成大片的有弹力的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