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我可怜的孩子”(3)
作者 : 叶君


  夜里,病房映照着满墙明亮、清朗的月光。被奶水胀醒的萧红再也无法入睡,夜深人静,孩子的哭声从隔壁隐约传来。她觉得那一定是自己的女儿在哭,孩子出生已经五天了,她没有喂一口奶水。孩子躺在冰凉的板床上,涨水后蚊子多,此时是否在她身上、脸上爬行?她冷吗?饿吗?这可怜的孩子生下来便没有父亲和母亲,谁会去管她呢?清冷的秋夜,月光和婴啼焕发出萧红内心深处的母性光辉,禁不住颤抖着身子扶住床沿走到墙边,将耳朵紧贴在洒满月光的白壁上,想听清那渐渐微弱下去的哭声。迷幻中,她觉得自己已经越过厚厚的墙壁,来到女儿的小床前,面对月辉下清瘦的孩子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那样,心底里对孩子发出来自妈妈的母性慰安——“小宝宝,不要哭了,妈妈不是来抱你吗?冻得这样冰呵,我可怜的孩子!”

  隐约传来孩子的咳嗽声,突然间惊醒了萧红那母性焕发的梦幻。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现在做不了母亲,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又怎么可能抚养好孩子,更何况在这大水过后瘟疫肆虐的哈尔滨。回到床上,她又进入那无边的梦幻里。如何缴费出院是她和萧军所面临的首要难题,她梦见萧军进入病室突然抱起自己穿过墙壁逃了出去,住院费不用交,孩子也不要了。她还梦到孩子后来给院长做了丫环,并最终被院长打死。萧红被这幸福而可怕的梦幻惊醒,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她多么渴望立时摆脱一切困扰,一无负累地与萧军开始全新的生活。静夜里,女儿那悠长而稚嫩的哭声从隔壁清晰传来,妈妈在月夜里再难入睡,一面月影婆娑的白墙就这样将萧红母女隔成了两个世界。

  

  萧红不给新生儿喂奶、不愿见孩子的反常举动引起个别想抱养孩子的有心人的注意。第二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沿,絮烦而迂回地表达了抱养心愿,室内别的产妇亦凄然地听着。萧红受不了周围人同情的目光和让人难受的脸色,心里有如针刺,对那女人说:“请抱去吧,不要再说别的话了。”说罢,却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将被子蒙在头上,一任眼泪肆意流淌。另两个产妇也凄然揉着发红的眼圈。打算抱养孩子的妇人明知萧红的心思,但还是坐在床沿上假意说:“谁的孩子,谁也舍不得,我不能做这母子两离的事。”说罢,扭扭身子假意离开。萧红感到像是被要挟,连忙掀开被子,眼泪和笑容同时凝在脸上,假装轻松地对妇人说:“我舍得,小孩子没有用处,你把她抱去吧。”这一刻,在隔壁熟睡的女婴自然不知道妈妈已将她送给了别人。

  妇人来到孩子的小床前,看护妇边抹眼泪边向她述说这可怜孩子的遭遇:“生下六天了,连妈妈的面都没见过,整天整夜地哭,喂牛奶不喝,妈妈的奶因胀痛而挤掉也不给她吃。不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听说孩子的爸爸很有钱!这女人真怪,连有钱的丈夫都不愿嫁。”听着看护妇的话,妇人满怀同情地看着孩子冷清的小脸,过了一会儿,满怀欣喜地抱走了。

  萧红有意规避与女儿见面,哪怕是最后一面。当妇人抱着孩子经过妇产室,她同样避而不见,只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迫于无奈,她就这样放弃了第一次做母亲的权利。10年后,自感时日无多的萧红在医院里对守护在床边的骆宾基,还提起这早已送人的骨肉,喃喃说道:“但愿她在世界上很健康地活着。大约这时候,她有八九岁了,长得很高了。”死亡和生殖,在萧红身上,就这样纠结在一起,将孩子送人,是其内心深处讳莫如深的心痛。

  再见到萧军,萧红轻淡地告诉他孩子已经送人了。男人被她那刚强、沉毅的眼光怔住,转而安慰说:“这回我们没有挂碍了,眼前的问题就是住院费。”萧军一边说一边紧握着她的手,内心对女人充满无限敬意,认为她真想得开,不愧是大时代的女人,同时也让他激发出面对困厄的巨大勇气和凌云豪情。

  一周后,同室产妇都被家人接走了,萧红因为没有缴纳住院费而被院方滞留。医院庶务每天都向萧军追索住院费,萧军已然下定决心还是以蛮横的方式摆脱院方的纠缠。他只是在为拉萧红出院的车钱而奔忙,原本想把一件当宪兵时的制服当掉换钱,但拿出来一看早被床底的老鼠给咬破了。他只好为着五角钱的车费而另想他法,奔忙不已。

  

  两年来衣食无着的流浪严重损害了萧红的身体,产后极其虚弱,出现头痛、脱发等症状。因没钱缴费而不能出院,医生没有好脸色,态度十分冷漠。萧红更受不了他们那侮蔑的眼光与神情,在医院里度日如年,不停地向萧军诉苦:“我不能再在这里忍受下去了!不独这枕头和床……就是连一头苍蝇也要虐待我……”听到这些,萧军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但目前的现状让他也无计可施,只好尽力劝慰“再忍耐几天!”萧军扶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在日光的映照下,萧红的脸色苍白得怕人,萧军感到面前的女人整个就像是骨质雕成的模型,似乎看不见血肉,听不见呼吸。面对院方的追逼,萧军告诉萧红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那便是坐两个月的监牢去抵补。

  当晚,萧红一个人剩在妇产室里,幽深的静夜让她难以成眠。中秋节快到了,窗外,大树摇动着细碎的月影洒满室内的墙壁和地面。她想到母亲死时自己还是个孩子,小时候睡在祖父身边也曾见过如此明朗的月夜和树影。祖父已死去多年,自己也离家三年了。在这孤独的长夜,萧红被无边的虚无淹没,不断想着生和死,近年的生活更是不堪回首,感伤的长夜在思前想后中渐渐退去,隐约听见隔院的鸡鸣。

  通宵无眠的感伤加剧了萧红的病情,第二天浑身不适、头痛欲裂,医生却不再过问。萧军赶到医院,发着高烧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亲爱的,这回我可能会死掉。”他起身急忙去找医生,女人却紧拽着他的手说:“不要离开我!”找到办公室,两个医生却在悠闲地下着围棋,面对萧军的恳求无动于衷。萧军最终难以压抑愤怒,掀翻了棋盘,棋子撒得满屋都是。医生责骂他进屋不敲门没有礼貌,并说不给萧红治病是庶务的意思。萧军找来庶务,庶务说医院里没有针对萧红病情的药物,并说这是大夫的意思,建议他们换家医院。面对庶务、医生间的故意推诿,萧军怒不可遏,指着他们大声说道:“如果今天你医不好我的人,她要是从此死去,我会杀了你,杀了你的全家,杀了你们的院长,你们院长的全家……我现在就等着你给医!”说罢,回到妇产室等着。不久,便有医生来给萧红打针吃药,一些症状渐渐消失,在萧军的注视下,女人哀怨而恬静地睡去。

  院方眼见收取萧红的住院费没有什么希望,便巴望她早点出院,好给新来的病人腾出病床,于是明示萧军不收住院费,催促早点将女人接走。9月下旬,萧军将萧红接回裴家。别的产妇都有汽车或马车来将大人、孩子一起接出去,萧红出院时,既没有车子也没有孩子,只有她和萧军那一双刚强的身影,拖在长长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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