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我可怜的孩子”(2)
作者 : 叶君


  萧红敏感到裴馨园在对待自己与萧军的态度上明显有些两样。而且,事后的情形表明前次黄淑英与她的谈话确实是裴馨园想说而不便于说的。一段时间后,两人仍没有搬走的意思令老裴很犯难,家人不停埋怨二萧干扰了他们的生活。为了防止矛盾升级破坏了与萧军的友谊,裴馨园将家小搬到另一处房子里。老裴全家搬走后,二萧与其岳母住在一起,被褥全部带走了,萧红只好在裴家的土炕上枕着包袱睡觉。8月下旬,哈尔滨晚上的温度已经比较低。吃饭都成严重问题的二萧自然没有能力添置被褥,萧红只好这样坚持下去。睡了两夜,也许是受凉的缘故,第三天早上萧红的肚子开始作痛而且越来越厉害。萧军不敢离开她,蹲在地板上,下巴枕在炕沿上无助地看着心爱的人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只能以自己温暖的注视给她以安慰,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被疼痛折磨着的萧红看着眼前的恋人,想到他们就像两个被拆了巢窠的雏鸽,“只有这两个鸽子才会互相了解,真的帮助,因为饥寒迫在他们身上是同样的分量”。肚子的疼痛越发厉害,萧红在炕上不停打滚,汗水与炕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像个泥人。

  

  女人痛苦之状让萧军看不下去,这之于他无异于一种折磨。他担心这样下去,她会被痛死,但救她需要钱。身无分文的萧军连帽子也没戴就冲到楼下,来到大街上才发现下着阴冷的秋雨。摆在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借钱,然后送萧红去医院。而此时能够想的办法就是找裴馨园。萧军赶到他的办公室,开口借一元钱送萧红去医院,不想得到的回答却是:“慢慢有办法,过几天,不忙。”裴馨园的推脱让萧军非常失望,心想“这是朋友说的话吗?”进而明白自己与老裴在经济上不平等,做不了真正的朋友。这让他感到无比落寞与悲哀,萧红也不知道怎样了。想到这里,萧军又飞快地往裴家跑,还未上楼便听见楼上传来萧红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当他来到床边,萧红已经痛得半昏过去,只是本能地拉着萧军的手,怕他将自己一个人剩下。跪在床边的萧军早已被雨水淋得浑身透湿。阵痛发作,萧红又开始在炕上打滚,发出撕裂人心的嚎叫。萧军再次将嚎叫着的女人撇在楼上,冲进大雨中去找熟识的朋友借钱。

  饱受疼痛折磨的萧红已不成人样,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疼痛加剧,常常不知人事,等到稍轻一点,独自下炕想喝杯水,杯子刚拿到手里却又突发阵痛,杯子拿不住掉在地上摔碎了。裴馨园的岳母应声来到房内,对萧红的惨状一无所见,只是心疼那只杯子,不停唠叨:“也太不成样子了,我们这里倒不是开的旅馆,随便谁都住在这里。”肠子像是被绞断了一样,萧红满脸淌着汗水和泪水,难以忍受的疼痛令她无从顾及周围的一切,将肚子压在炕上像是要把孩子从里边挤出来,以减轻疼痛。

  晚上,萧军带回一辆马车,将萧红放到车上,让车夫赶着往医院送。车子在黑暗中往前赶,车厢里萧军紧紧抱住忍受疼痛折磨的爱人。痛不欲生的萧红见到周围一切都厌烦,包括街上素不相识的行人和紧抱着自己的三郎。她不停撕扯着头发,在萧军怀里挣扎,恨不得一步跨进医院让医生迅速解除她的痛苦。马车在积水的大街上缓慢前行,水深处马也不愿意往前走,一个劲地在水中打旋转。萧军见状无比惶恐,水太深,怕马车会陷入阴沟。他跳下车拉住马勒,在深水里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走。萧红蜷缩在车厢一角,感到自己像“一个龃龉的包袱”或是“一个垃圾箱”;明亮的月光下萧军在水中拉着马勒前行的情景深刻烙印在脑海里。秋夜的月光将这一切渲染得格外悲壮、沉痛。

  

  萧红最终被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门口。大门紧闭,见萧军上前打门,萧红感到一份生存的安稳,一种绝望中可倚靠的力量,腹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值班医生给她做了简单检查,一时没发现病因,且认为其预产期应在一个月之后,并告诉萧军女人生产需要15元住院费,好让他提前筹措。

  或许是心理作用,一直痛感无助的萧红在医生面前找到了久违的依赖感,焦躁的心情亦趋于安宁。在医生为之检查并排除腹痛是临产之兆后,她感到腹部的疼痛不知觉中消失了,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具体的不适。医生给了她一些宽慰和心理暗示,然后让萧军带回去好好静养。萧军又用马车将萧红载回裴家,与刚才去的时候不同,回来路上,萧红居然有了看看两边街景的兴致,公园、马戏场都引发了她的无穷想象,还不时找萧军说笑话。一天下来,萧军又累又饿,但看见女人那像孩子般开心的笑容,所有的劳累和不愉快也都抛却了。回到裴家,他将借来的五角钱付给马车夫,然后搀扶萧红上楼,心里在盘算如何借到15元钱作为一个月后萧红生产的住院费。

  直到萧红在里屋安稳睡下,精疲力竭的萧军才回到外房。可是,刚一躺下便又听见从里屋传来的痛苦呻吟声。萧军连忙赶过来,第一眼便看见萧红那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的脸,顿时明白她刚才在医院里疼痛的消失全然是心理作用,是因为听信了医生所说的预产期在一个月之后,萧红现在的样子让他意识到女人已经临产,得马上送进医院。在这样的深夜,筹措15元钱自然是不可能,白天向朋友借钱遭拒的耻辱仍横亘在心头。骤然间,一个强硬的念头涌入脑际。他不想向任何人借钱,也不打算借,这时候与别人讲道理会不起作用,而能够解决问题的方式唯有蛮横。不然,会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去。当晚,萧红被再次送进医院,没有住院费萧军强行让她住进三等产妇室,次日凌晨,顺利产下一个女婴,时间是1932年8月底。

  

  萧红产后极其虚弱,沉迷地睡了两天,梦中不断出现马车在大水中打转不肯前进的情形,醒来后汗透衾枕。她太过疲乏,精神极其委顿,对一切都不愿关心,包括刚生下的孩子,还有每天来看望的萧军。与他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待他一走又合眼睡去。到第三天,萧红夜间便再难安睡,奶子胀得坚硬生疼。她似乎从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母亲,这种新鲜的疼痛似在提醒她。然而,她只是不停喊着奶子痛,却始终不去询问那已然出世的骨肉。

  白天,当护士把新生儿所睡的小床分别推到产房里另外两个产妇的床前时,她们都昂着头,脸上浮现不可抑制的新奇而慈爱的笑容,急切等待着与孩子的第一次见面,充分享受第一次做妈妈的喜悦与骄傲。这种喜悦之于萧红却全然没有,她是在措手不及中做了母亲,而且这孩子一出世便没了父亲,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困居旅馆生涯的结果。萧红害怕再次回到那无边的无助与绝望中,护士试图将女儿的小床推至面前,她连忙本能摇动伸到被子外边的手,示意自己不想看见孩子。而就在向护士摆手示意,并低声喊出“不要……我不要”时,她浑身都在颤抖。她在生生掐断与孩子间的骨肉联系,她为此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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