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的哈尔滨注定要与大洪水连在一起写进各种各样的水文史和灾难史。自6月下旬开始,整个松花江流域阴雨连绵,更为罕见的是,作为北方内陆城市,哈尔滨在7月份连续降水27天,一昼夜最大降水量为991毫米,创下有水文记录以来的最高值。由于嫩江、第二松花江、拉林河三路洪水互相遭遇,哈尔滨江段8月5日的水位超过11855米,江堤开始决口。这个美丽的城市已然呈现即将倾覆之象。更大的溃决发生在8月7日,江堤二十余处被毁,整个道外区顷刻一片汪洋,街上可以行船。次日,淹至道里,10日道里区的一些街道亦可行船。8月12日8时洪峰水位达到11972米,道里、道外一片汪洋,房屋倒塌不计其数,水淹面积达8775万平方米,“街道之上,乃呈现扁舟款行之奇观”。哈尔滨全市38万人中受灾者达238万之众,数日内两万多人丧生。在呼天抢地的悲惨呼告中,东方小巴黎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倾覆之城。
江堤溃决,洪水随即淹进东兴顺旅馆一楼,人们纷纷转至楼上。听着屋外无边的喧嚣,萧红一个人神色黯然地站在窗前,望着外边的满街积水没有边际地荡漾着,水面上闪耀着一片片刺目的日光。一艘艘小船载着大人、孩子、包裹从窗前划过。萧红感到自己被这个已然倾覆的世界遗忘,她将胳膊横在窗沿上,张着嘴,眼神空洞而茫然地久久张望着。旅馆老板再次进来逼债,告诉她现在汪先生是不 1932年哈尔滨大水后的街景
可能回来了,一定得有办法还掉欠款,不能再没有办法了。听着对方的最后通牒,萧红脸上全无表情地说“明天就有办法”,那声音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老板面对这个除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之外,一无所有的女人很无奈地离开了。萧红带着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巨大肚子,无助地把自己放倒在床,两眼望着天花板上映照着的不断闪动的粼粼波光,听着窗外行走在水面上的喧嚣人声,包袱落水了,孩子掉进阴沟了……这些声音如此清晰,又那样辽远,她想到自己却是个连逃生的权利都没有的可怜女人。在这样的喧嚣里,她尽力想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但她又无法控制自己,非想下去不可。没有家、没有朋友,该走向哪里?新认识的三郎也是没有家的人。大水、欠款、逼债……纷乱的想法一如窗外无边无际的大水早已淹没了她。住进这里时天上飞着雪花,而现在已是漫天大水;刚进来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少女,现今却即将要做母亲……萧红不愿往下想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用手抚摸着肚子,在这个散发着油汗气息的发霉小屋里,只有这腹中的孩子陪伴着她——说不出的无助与绝望。
街道上的积水仍在上涨,一段段江堤还在溃决,更大的洪峰即将到来。
8日黄昏,客人们慌乱而纷扰地拎着箱子、拉着孩子走了,昨天从一楼搬上来的客人也都走了。旅馆随即安静、空洞下来,一间间房门紧闭,整座楼只剩下一个杂役和一个生病的妇人以及陪伴的丈夫,还有就是被囚在二楼小屋里的欠债女人。楼道一片狼藉,有如大队溃兵刚刚经过。站在窗前的萧红感受着流动在空气里的稀薄水气,沉静的黄昏亦在空中流荡。借助暗淡天光,她看见一只小猪在大水中绝望地挣扎尖叫。它那越挣扎越绝望的眼神令萧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况味,一乘打捞浮物的木排划过来,得救的小猪横卧其上,绝望的眼神转而变得安宁。然而,在她看来,小猪哪里知道它那希望的眼神和木排主人想吃猪肉的眼神绞结在一起。夜幕渐渐降临,四周高大的楼房成了一座座矗立的峭壁,昔日的街道则成了激流汹涌的山涧。夜晚变得狰狞可怖。萧红纷乱的思绪亦被这可怖的夜色驱赶得一干二净,小猪的命运似乎已激不起她的任何联想,她感到无边的阴冷。站立良久,双脚变得麻木,像是安装在自己身上的假肢。
一些资料忆及,当年只有19岁的共产党员舒群,可能就是在8月8日黄昏用组织上发给他的出差和生活费,买了两个馒头一包烟,然后将之捆在头上泅水来到东兴顺旅馆看望萧红。当时天色已晚,无法再回去,舒群就在旅馆蹲了一夜,陪着萧红度过可怖的长夜。次日,萧红希望舒群带自己走,但他考虑到全家也从道外流落到了南岗,父亲几乎沦为乞丐,全家一点着落也没有,的确没有力量安置她,就一个人离开了。
舒群走后,萧红又一个人剩在无边的孤寂里,但是有朋友来看望,到底给她增添了一些求生的勇气和信心。不久,街道上划行着许多搜救难民的船只。搜救者摇晃着手中的黄色旗子,以引起被困者的注意。萧红终于被搜救船从二楼窗户接走。船只穿行于昔日的大街小巷,萧红呼吸着广大空间里的新鲜气息,无比兴奋、喜悦。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接触到明媚的阳光,她惊奇地看到江堤已经沉落到了水底,沿路的小房子也睡在水底,小船从屋顶上划过,远近被困在屋顶上的人们,蹲在那里等着一艘艘快速往来的小汽船去营救。巨浪冲来,全船人惊慌失色大声尖叫,惶恐中,萧红用忧郁的眼神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人们,不自觉地用手指四张的双手护着肚子。巨浪带来的生死劫难已然过去,六七个月没有到过街面的女人, 东兴顺旅馆左起第三个窗户,就是当年萧红被困的房间感到外边的世界是如此陌生——陌生的同船者、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太阳,风中弥漫着陌生的水味。过于久长地疏离人群,让刚刚回到人群中的萧红感到眼睛、耳朵都不怎么受自己支配,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清楚什么,只觉得热闹,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嘈杂声,她内心里洋溢着重返人世间的喜悦。
三郎为什么不来接我?走岔了路吗?
萧红不停地问自己,在缭乱中睁大眼睛搜寻着从对面驶来的每一只船,看那上面是否有她的三郎。她最终按照萧军此前留下的地址,找到位于道里区的裴家。坐下来后,萧红为裴馨园夫人黄淑英看见自己还穿着冬天的棉鞋而尴尬,女主人显然为她的狼狈、落拓而惊异,上下打量的眼光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令她紧张、急躁,好像有一种重返人世间的无所适从。黄淑英告诉她,萧军出门接她去了,两人一定是走岔了。
当夜,萧军便把衣衫褴褛的萧红带进此前她所向往的公园。细碎的月影里,两人相互依偎着绕过一片片积水,穿过一个个蚊虫的方阵,然后在萧军写诗的那个亭子里坐下。倚靠在萧军肩头,女人想到明天终于也可以到这里自由写诗了。
从7月12日见面到8月9日自由地依偎在一起,倾覆的哈尔滨见证了二萧间这场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