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倾 城 之 恋(6)
作者 : 叶君


    只怕为这一点娇羞吧!

    但久恋他就不娇羞了。(其五)

  

    当他爱我的时候,

    我没有一点力量,

    连眼睛都张不开,

    我问他这是为了什么?

    他说:爱惯就好了,

    啊!可珍贵的初恋之心。(其六)

    

  正因为出于对萧军的真爱,他那“爱的哲学”和渐渐从“狂恋”中冷却下来的态度,让萧红在落难待人拯救的焦虑中又多了一重新的焦虑,那便是害怕所爱的人移情别恋,害怕萧军就此对她“不爱便丢开”。萧军来看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又开始没有太多指望地看着窗外的雨势,度过漫长的一天天。7月30日,萧红在向往、猜疑中想起昨晚梦中见到萧军和他暗恋的女孩在一起的情形,有感而发写下长诗《幻觉》。诗中对“我”的情人爱上少女Marlie虽然表示理解并给以祝福,希望“把你的孤寂埋在她的青春里/我的青春!今后情愿老死!”但诗人又多么希望梦中的景象只是一种“幻觉”。然而,实际的情形是,那到底不是“幻觉”。曹革成在《我的婶婶萧红》一书中载有,据舒群晚年回忆,玛丽(Marlie)姓李,是位气质极佳的大家闺秀,经常举办文艺沙龙,很有名气,一批健康、正直的男士集聚在她周围,追求、暗恋者甚众。后来去了上海,最后定居美国,萧军大概是其中的暗恋者之一。

  对于二萧的这场“狂恋”,萧红研究者铁峰先生认为,后人在传说中有意滤除了肉欲色彩因而有所“净化”,以致对他们日后的分手不能理解。他进而认为,这场“狂恋”在二人“是爱情也是需要”。这种观点有些刻薄,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本书无意指责萧军什么,且更倾向将这场爱恋视为他们出自真实内心的情感诉求。只是,萧军那太过个人主义的“爱的哲学”对于当时的萧红而言,似乎残忍、自私了些。然而,面对这样一个连伤害女人也伤害得如此坦荡的男人,作为当事人的萧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更何况站在局外的旁人?

  

  巨额欠款令萧军及其周围朋友都对困厄中的萧红爱莫能助,能做的只是不时的探望,以排解、安抚这可怜女人的孤寂与无助。其间,在萧军介绍下,萧红还认识了经常前来探望的方未艾。

  方未艾(1906—),原名方靖远,又名方曦,辽宁省台安县人,是萧军一生亲如兄弟的至交。1932年4月,方未艾担任《东三省商报》副刊《原野》的编辑。报社位于道外区正阳十四道街,距东兴顺旅馆仅两道街之隔。据传,萧红曾将自己百无聊赖中所赋的旧诗《对镜有感》,拿给前来探望的方未艾看,并请其指教:

    

    困居旅舍久,百感动心间。

    两鬓生白发,难明长夜天。

    

  在哈尔滨已小有文名的方未艾看罢,认为“心间”改为“心田”更为贴切,但萧红认为“心田”是收获之所,而“心间”则能传达出其内心一无所有的空落与无望。方未艾又觉得“长夜天”不好,应该改为“待晓天”,萧红却认为自己并无“长夜待晓”的心志。方未艾见她如此坚持己见,不禁笑着说“不愧大手笔,你的诗我改不了”,两人相视大笑。这种情形对萧红来说自然是难得的片刻欢愉。由于两人相隔较近,加之聊谈投机,传说此后,寂寞无聊中的萧红不时打电话约方未艾前来,但方鉴于萧红和萧军之间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怕在朋友间引起误会,再三拒绝。痛苦而孤寂的萧红写下一首《致方曦》的五绝,遣旅馆茶房送给方未艾,诗中写道:

    

    高楼举目望,咫尺天涯隔。

    百唤无一应,谁知离恨多。

    

  日后,有人凭据萧红和方未艾这两次旧诗交往,传说在与萧军相恋期间,她还同时属意其好友方未艾。因为,比起萧军,方未艾更英俊潇洒有气度,并进而认为萧红也是个在两性关系上抱持开放态度的女人。事实上,萧红和方未艾之间的交往,笔者认为可信度极低,很可能是后人的附会。即便存在类似的交往,联想萧红当时度日如年的危难之境,以上观点实在是方巾之士的阴毒揣测。处于监视之下,时刻担心被发卖且大腹便便的弱女子太需要别人的关心,也太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方未艾是离她最近的友人,盼望他前来自然是人之常情。后人太多时候以平常状态的心理揣测处于极度困厄中非常态的萧红,自然得出一些有悖于常理的臆度。

  

  当萧军为拯救萧红四处奔走而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1932年的大洪水最终帮助了这个太过不幸的女人。至今,1932年、大洪水、萧红,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哈尔滨历久弥新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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