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倾 城 之 恋(5)
作者 : 叶君


  联想萧红的一生,令人感慨的是,幸福感的缺失,确乎是这个对于爱恋抱持完美主义态度的女人的宿命。即便在这个“狂恋”的性爱之夜,她那宿命般的对于爱恋的内省,本源性地终结了刹那间的幸福。萧军不知如何回答她,但是,事后这个男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太过强烈的“爱火往往要烧枯了少女的情芽”,所以,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不敢爱我所爱的人。

  很显然,两人内心所存有的“不敢爱我所爱”的心态,基于两种全然不同的情感态度和方式。萧红怕自己连累了这个名叫三郎的男人,怕他背负不起太过沉重的来自世俗的压力。严酷的处境早已让她不敢对任何爱恋有所奢望,即便这份爱已然涌动胸怀。而萧军的“不敢爱我所爱”,则是担心自己那过于热烈的爱恋会伤害所爱的人,况且,他又拥有如此开放的“爱的哲学”。萧红后半生人生悲剧的根源,在这个本该最为幸福不过的激情之夜,再次埋下——萧军真的是她所不该爱的又一个男人。

  多么可怕的宿命!

  然而,虽然惶恐但已然坠入爱河的萧红,自然意识不到宿命的大网再次向她铺撒开来。她充分享受着爱的激情与喜悦,写出一首首情感炽烈的诗。7月14日晚,萧军将白天在公园写的情诗念给她听,萧红则把昨晚再赋的《春曲》拿给他看:

    

    你美好的处子诗人,

    来坐在我的身边,

    你的腰任意我怎样拥抱,

    你的唇任意我怎样的吻,

    你不敢来在我的身边吗?

    诗人啊!

    迟早你是逃避不了女人!(其三)

    

  或许,没有比这更富诗意的浪漫爱恋。热吻过后,萧红问是否闻到了大葱的气息,萧军这才问起她晚上吃了什么。女人告诉他只吃了些大葱和一杯冷茶聊以充饥。男人听后内心涌起些许愧疚,自责于没有能力让自己狂恋着的女人吃顿饱饭。浑身除了力气之外,没有一件能够典当的东西,要让女人吃上一顿饱饭只有去抢了。萧红听了这样的想法,觉得他是个孩子,安慰说:“不要尽疯了,常饿一饿,这是我喜欢的——来给我笑一笑,我便比吃什么全饱了。”

  萧红这以情人的笑靥疗饿的经验,源于她对萧军的真爱。但她又感到男人那赤裸的“爱的哲学”是这爱之喜悦的莫大威胁,害怕他在热吻自己的同时也会热吻别人,因而,直率地对他说:“三郎,我不许你的唇再吮到凭谁的唇!”虽然只有短暂的接触,但两个坦荡的人都太清楚对方的过去。萧红所向往的是两人真爱一生,专一不渝的未来。

  萧红问起萧军刚才念给自己听的那首诗是在哪里写的,他回答说早晨在公园里。萧红听后,黯然神伤几至落泪,说:“我连到公园写诗的权利也没有了。”她多么想与情人一起自由无虑地徜徉在公园,像天下所有有情人那样,自由自在地谈情说爱。读罢萧红的诗,萧军则坦率告诉她,自己早已不是她眼中的处子诗人。他曾经爱过别人,且那慈悲的姑娘仍在心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且,似乎还对住处楼下的“一位很美好的姑娘”葆有朦胧而热烈的情愫:“当她——楼下的姑娘——抛给我一个笑时,便什么威胁全忘了。”他似乎在有意告诉萧红,对她的爱恋其实并不纯粹。

  萧红听后无比酸楚、落寞,意识到与这个男人的爱可能并没有将来。关于爱的态度,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存有如此巨大的错位。可怜的女人感到一种全新的无助,面带幽怨和无奈,不无讥诮地说:“唔……你还是一位唯情至义男人,我并不愿听到这些与我无关的话,我恐怕再也写不出昨夜那样的诗来了,三郎,你好残忍!”萧军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不禁有些后悔说出的话,但又觉得自己不该欺骗她。在他心目中,她应该是一个能破除一切俗见的女人。他后悔自己的快意伤害了眼前自己爱着的女人,觉得自己有些愚蠢,怔怔之中不无懊悔。这时,他听见萧红以幽怨而太息般的语调对他说:“我们只享受这今朝吧,三郎,抱紧我!”

  

  萧军意识到在外人看来陷于“狂恋”中的他们,“是一对狂饮爱酒的醉泥鳅”,“是一双不会节用爱情财产的挥霍儿,不久就要穷困了”。当狂恋的热度渐渐消退,狂热的心灵渐渐冷静,他也在用一种富有理性的态度重新考量与萧红的关系。在《烛心》里记载着他在7月16日的心理活动:

  

  ……我们就是这样结束了吧!结束了吧!这也是我意想中的事,畸娜,你不要以为是例外……

  ……你爱我的诗,也只请你爱我的诗吧!我爱你的诗,也只爱你的诗吧!除开诗之外,再不要及到别的了……不要及到别的了!总之,在诗之领域里,我们是曾相爱过……

  

  这样的“实录文字”似在表明,萧军在与萧红“狂恋”四天之后,便心生终结之意。萧红似乎难以成为他那“爱的哲学”的例外。

  如果说陆哲舜和汪恩甲只是萧红为实现求学梦迫不得已寻到的倚靠,谈不上爱恋的话,那么,萧军则是她在困厄中真正爱上的男人,事实上,也是她真爱一生的男人。当萧军对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狂恋”似有终结之意的时候,她仍在那近乎囚居的发霉小屋里,痴情续写着一首首《春曲》,以表达炽热的初恋情愫,同时,在爱的痴念里度过漫长雨季里极其无助的一天天。

    

    谁说不怕初恋的软力!

    就是男性怎样粗暴,

    这一刻儿,

    也会娇羞羞地,

    为什么我要爱人!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