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房把三郎带到萧红房门前便走开了。敲开房门,在极其暗淡的光线里,他看见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半长的头发散乱披挂在肩头前后,苍白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当她得知来人找的是张乃莹时,才将他让了进去。相互对视的片刻,萧红意识到可能是李洁吾托朋友来看自己,顿时惊愕而兴奋地叫出声来,随即打开室内的电灯。三郎拿出裴馨园的信,她双手捧信而读,并不停颤抖,脸色升沉不定地变幻,身子紧偎在门旁。三郎不知道眼前这个无助的女人是多么害怕他交了信便马上离开,要用身子挡住他的去路——她实在太孤寂、太无助。男人坐下来,在灯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之前同事们所描述的已经有些“疯狂症”的女人。萧红当时的样子,近半个世纪后,萧军依然清晰记得:
她整身只穿了一件原来是蓝色如今褪了色的单长衫,开气有一边已裂开到膝盖以上了,小腿和脚是光赤着的,拖了一双变了型的女鞋;使我惊讶的是,她的散发中间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再就是她那怀有身孕的体形,看来不久就可能到了临产期了。
裴馨园的信萧红双眼定定地看了几遍,当她了解到来人并非李洁吾所托的朋友,多少有些失望。但是,从信中得知来人就是三郎,又难以压抑兴奋。她拦住起身准备离开的陌生男人:“你就是三郎先生,我刚刚读过你的文章可惜还没有读完。”说话间,拿起丢在床上的一张旧报纸指给他看,三郎看见上边的文章正是自己正在连载的《孤雏》。
“这里边有几句对我脾胃的话,我们谈一谈……好吗?”
对于眼前这个女人的诚恳请求,男人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坐了下来。两人斜对着坐在桌边,刚开始他们在相互凝视中竟然谁也找不到第一句应该说的话。三郎更清楚地看见女人苍白而憔悴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但那双智慧的大眼睛却在渐渐散发光彩。他感觉不出这女人的疯狂症在哪里,只感到她的眼光在灼热自己,同时,也渐渐感受到这个陌生女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丽。
萧红开口打破相对无言的尴尬,作为房间的“主人”,她指点着桌上污旧的信封、破碎的旧报纸、未洗的碗碟和乌木筷子,还有地上的碎纸屑,非常歉疚地说实在凌乱得不成样子。随着她的指点,三郎发现凌乱堆放在床上的一张诗稿,半幅铅笔素描画,还有仿照魏碑《郑文公》字体勾下的几个“双钩”大字。当他得知这诗、画、字,都出自眼前这个陌生女人之手,难以压抑的兴奋和喜悦侵袭着他,此前一刻的陌生感顿然烟消云散,他感到世界、季节还有情感都在变幻。
那边清溪唱着,
这边树叶绿了,
姑娘啊!
春天到了。
1978年9月28日,已然古稀之年的萧军仍清楚记得近50年前与萧红见面时,这首令他改变所有观感,题为《春曲》的小诗。萧红前一刻所给予的“那一切形象和印象全不见了,全泯灭”,他感到她应该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并暗自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她。
自此,那个“冷漠”的三郎变成了视拯救眼前这“美丽的灵魂”为“我的义务”的萧军。一个男人对一个相识片刻的苦难中的女人如此细腻而诗意的知解,让二萧这历史性的晤面无论历经怎样的岁月人事纷扰,至今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文坛佳话,那是一场别样的风花雪月。痛感无助的女人太需要倾诉,她向萧军毫无保留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和苦难,似乎说出那一切,那一切便不复存在。听完她的诉说,萧军感到这苦难的女人像水晶般通透,而自己在她面前亦是如此。正如他在纪实小说《烛心》里所描述的那样:“我们似乎全变成了一具水晶石的雕体。”
话题越过眼前的境况,他们还谈到各自的读书兴趣,谈到新近出现的作家,谈到童年、友人还有汪恩甲。萧红说那是个毫无诗意的男人。对于眼前的男人,她充满好奇,坦率地告知:“当我读着您的文章时,我想这位作者绝不会和我的命运相像,一定西装革履地快乐地生活在什么地方!想不到竟也这般落拓!”萧军自我解嘲地看看自己,当晚,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粗布学生装,一条打着补丁的灰色裤子,赤脚蹬着一双开了绽口的破皮鞋,头发蓬乱,与“西装革履”实在相去太远,甚至觉得境遇比对方好不了多少。
当晚的谈话,还关涉对待爱情和生命的态度。
随着聊谈的深入,萧红询问萧军所抱持的爱的哲学。不想,面前这个粗豪的男人坦率地说:“谈什么哲学,○学,爱便爱,不爱便丢开!”
这极其男性主义的观念和极其大男子主义的表达,多少让萧红有些不适,紧接着问道:“如果丢不开呢?”
“丢不开……便任它丢不开!”
萧军当时自然没有想到,他的坦荡和率真,似乎带着粗野的诗意,然而,这基于男性霸权粗糙而简单的“爱的哲学”,却是这个诗意之夜最乏诗意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萧红此后的人生悲剧便与这“爱的哲学”相关联。萧军是个有故事而没有秘密的男人。其后,在二萧相处的六年里,萧红不时被这种“爱的哲学”伤害、折磨。她觉得男人最后的回答“太中和了”,不过,两人随即纵声大笑起来。萧红或许以为这只是一个男人充满豪气的玩笑话而已。她紧接着又问:“你为什么活着?”
向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追问如此庄严的问题,多少有些惊心动魄,但出自此时的萧红之口并不矫情、突兀。苦难太过沉重的压迫,早已让她在无助中生出无边的虚无,可以想见,在今晚追问萧军之前,她一个人在百无聊赖中该是多少遍地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再也不愿听到“中和”的回答,在萧军开口之前便事先声明:“请不要用模棱两可的话来答复我。”
萧军以反问回答了她:“那你为什么还要留恋这个世界?拿你现在,自杀的条件这般充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