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之初,萧红因为自尊与执拗拒绝了与家族和解的任何可能,宁可在哈尔滨街头做一个女浪人。家,在她逃离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回不去了。她在了解自己的同时,也更了解父亲。张廷举自然知道女儿在哈尔滨街头形同乞丐,然而,不可理喻的固执遮蔽了父女间的亲情,而且他的冷漠同样不可理喻。
哈尔滨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如期而至。清晨的扫街者每天都会发现冻毙街头的乞丐或浪人。流浪街头的日子一天天变得更难打发,萧红常常在风雪之夜冒着被冻死的危险寻找住处。11月初的一天夜里,寒风无情地催逼着她在街上四处奔走,眼睛经受不住寒风的刺激,像哭一般地淌着眼泪。当她找到一处熟人家,用力敲打院门,寒冷让手套迅速粘结在门板上。她一边敲打一边呼喊:“姨母!姨母……”然而,她的求助同样像被寒冷冻结住,得不到任何回应。“姨母”全家早已睡下,只有院子里的几声狗叫回应着她的求助。
落寞而沮丧地离开熟人家,茫然中,萧红向另一熟人家赶去。一路上,她感到脚底下有如针刺。在这寒冷的冬夜,她对街边楼房里的每一家住户都生出无边的羡慕,每个窗口映照出的温暖灯光也激起她难以遏抑的愤恨。想到那每一窗灯光背后一定有无尽的温暖与快乐,窗下一定摆着巨大而温柔的眠床。一如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萧红对每一窗灯光都生出无限想象。她不敢停下匆忙行走的脚步,不敢放弃对住处的寻找。她清醒意识到不然自己就会像那个童话里的小女孩一样冻死在街头。在这样的冬夜,对眠床的向往,也让她自然想到呼兰老家的马房、狗舍。此刻,即便站在马房里也很安逸,狗舍里的茅草也可以使双脚变得温暖。眼睫毛渐渐被冻住,大风裹挟着地上的积雪扫打着她的双脚,当萧红经过下等妓馆的门前,顿时感到自己早已没有可怜别人的资本,甚至觉得平日里自己所可怜的那些下等妓女亦远比自己幸福。起码,今夜她们还有一个可以放下身子,不至于被冻毙的眠床。街边的洋车夫将她视为流荡的暗娼,肆意取笑她那挨冻的狼狈。
爬到熟人家的楼上,萧红感到力气在这个冬夜完全用尽,再多走半里也不可能,对于寒冷的忍受也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急切需要一点热气温暖那已然麻木的双腿。然而,进到熟人家里才发现人家已是人去楼空。在空洞的房间里,面对搬家后的满地狼藉,萧红感到四周除了自己苍白的叹息,死一般的静寂。家的意义,在这个冬夜对于四处奔走寻找落脚之地的萧红来说,被放大到了极致。这是太过严酷的人生经验,她绝望地回到冬夜的街市,在街边一处卖浆汁的小摊上坐下来,将身上所有铜板搜集在一起,想喝一碗滚热的浆汁稍稍温暖几近冰点的身体和心灵——今晚的眠床在哪里,此刻已然变得次要。
幸运的是,萧红最终被来小摊买浆汁的一位年老色衰的暗娼收留,带回住处,让她不至于冻毙街头。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街车的轰鸣震颤着整座简陋的屋子,摇晃着眠床,萧红感到自己就像睡在马路上,孤独而无所凭据。睁开眼睛,她发现睡在身边的都是些发出令人厌恶而隔膜的鼾声的陌生人,心胸顷刻涨满仇恨与憎恶,即便对那个深夜带她回家的妇人。她的颜面如同风干了的海藻打着波绉,一大早就在数落、责骂蹲在墙角的那个名叫小金铃子的小女孩,尔后,便开始向萧红述说昨晚她们之间的缘分。老妇人是浆汁摊的老主顾,平素都由小金铃子代买,昨晚因为小女孩不在家,所以只好亲自到小摊上喝浆汁。接着,她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体罚那孩子,将很大的雪块砸在她身上。萧红准备离开,老妇人要她留下一件衣裳作为昨夜提供住处的报偿,而等她寻找自己的套鞋,才发现早已被小金铃子偷出去卖掉了。刚才,老妇人对她的体罚就是为这个。萧红从她对小金铃子的数落中了解到,小女孩是其豢养着预备做雏妓的材料,只是目前还没有开始接客,她不断念叨着老的、小的都“不中用”。萧红从身上褪下一件单衫交给老妇人去当掉,算是一晚住宿的代价。她急于离开这里,在这狭窄、阴暗的空间里与她们待在一起,感到“好像和老鼠住在一起”;套鞋没有了,只好穿上一双夏天的凉鞋去接触冰雪的街面,屋外虽是白天,在她看来却有如“暗夜”,但还得无所畏惧地走进去。
冬夜流浪街头的经历,让萧红意识到自身处境的绝望。
“九一八”事变后,整个东北的局势迅速恶化。萧红流浪哈尔滨期间,黑龙江守军与日军之间爆发了著名的“江桥抗战”。11月中旬,“江桥抗战”失败不久,齐齐哈尔沦陷,日军大量集结兵力进逼哈尔滨,形势十分危急,各大中学都提前放假。除了寒冷,日趋紧张的时局无疑也增加了萧红的生存压力。她本能地意识到,在如此混乱的时局流浪下去将是自寻死路。而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回家或者再次投靠汪恩甲。此时,她对家族的仇恨与厌恶更甚于讨厌汪恩甲的庸俗。随即,在生路的抉择上,萧红选择了后者——那个多次破灭其梦想,令她鄙夷但或许仍然爱她的男人。当在哈尔滨街头流浪一个多月的萧红找到汪恩甲时,这个曾经令她无比屈辱的男人,或许还念着往日的情谊或依然心怀在法庭上违心作证的歉疚,还是背着家人慷慨接纳了她。11月中旬,两人再次住进位于哈尔滨道外区正阳十六道街的东兴顺旅馆,萧红从此结束了流浪街头的生活。东兴顺旅馆的老板十分了解萧红、汪恩甲的家庭背景,他们的住宿、饮食开销都是挂单消费,汪恩甲有时还向旅馆支钱满足他们的日常开销。当然,旅馆方面之所以如此优待,除了老板清楚两人殷实的家庭背景外,还与“九一八”事变后,哈尔滨客商锐减、住宿业极不景气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