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重 返 北 平(2)
作者 : 叶君


  很显然,官司失败之后,以萧红的个性,她最不愿面对的就是家人。对于四处寻找她的汪恩甲,她自然不想再见,不想给他表达歉意的机会,更无法原谅。不想回呼兰,但是长期待在同学家里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唯一可去的地方,仍是北平那已经租好的小独院。在那里,一个人可以静心疗治受伤的心灵,重获安宁。刘俊民晚年回忆,萧红这次回北平得到过陆哲舜的帮助,他早已替她买好了车票。临行前,萧红还到东特女一中高中班与其告别,并嘱咐如果汪恩甲来打听,不要透露任何消息。

  

  新学期开学在即,李洁吾又收到陆哲舜的来信,托其照顾萧红,并希望能够帮她继续上学。但是,以李洁吾当时的经济状况,实在无力替萧红缴纳那笔十分可观的学费,去找萧红商量,她也同意等陆哲舜回北平再说。

  一天傍晚,正当二人在室内闲谈,听见有人叩门,随即耿妈进来说:“有个人找小姐。”萧红立即起身准备出门去看,来人却径直闯了进来,与她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萧红大吃一惊,正当错愕之间,那人进屋后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萧红回过神来站在他背后向李洁吾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正当李洁吾心里猜疑来人是谁,只听萧红向他介绍说:“这是汪先生。”李洁吾旋即向面前的“汪先生”点头致意,并说明自己是陆哲舜的朋友,听说乃莹回来,特来看望。对方没有理会,仍是一言不发。

  此人正是汪恩甲。此时,他显然对萧红单独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心存疑忌和不满。过了片刻,见李洁吾仍不起身告辞,便大显其纨绔习性,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银元,往桌子上一撂,然后用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撂一撂地摆弄它们。一枚枚银元从他手里跌落下来,冲击着桌面上的银元,发出清脆的丁当声。他反复着这幼稚的游戏,似乎在欣赏银元相互撞击的声音。那一刻,三人都僵持在屋内,萧红不知所措,表情木然,李洁吾坐在那里更备觉尴尬。室内的空气似乎不再流动。僵持片刻,李洁吾起身告辞,萧红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来送行。

  晚上,因不放心萧红,李洁吾又去了西巷,见屋子里没有灯光,也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便没有叩门就回北大了。此后的几次拜访也都是如此情形。过了一段时间再来,敲门后耿妈告知“小姐他们出去了”,并告诉他前次来的那个男人就是“小姐的未婚夫”。从此,李洁吾便不再去西巷,只是给陆哲舜写信告知所见到的情况,催促他快点返回。

  至今没有资料说明汪恩甲就是一个纨绔恶少。他毕竟接受过新式教育,而且从事教书育人的工作,可能优裕的家境令这个汪家小儿子染上了些纨绔习气。此次追到北平,他可能一方面为自己在法庭上撒谎而心怀愧怍,想对萧红有所弥补以缓释心中不安;另一方面,也许还是比较珍惜与萧红的姻缘,虽然家人强烈反对,但还是不想就此放弃。而且,以当时人们普遍的性道德他也不能放弃,因为他们已经同住过。

  高原原是哈尔滨法政大学预科的学生。1929年,萧红在徐淑娟家里与之结识,从此成了相投的朋友。1930年,高原在来北平读书之前就知道萧红也即将到北平读书的消息,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打听到她具体就读的学校。次年初春,原来哈尔滨的同学张逢汗来北平,在其带领下高原终于找到萧红住处。进屋后,萧红拿瓜子招待他们,高原见她衣着朴素、单薄,室内布置极其简陋,聊谈中得知她的生活十分贫苦,常常要拿几册书到旧书摊上卖,得些钱维持生计,每天从西单徒步去东四上学,连买电车票的钱都没有。高原注意到墙壁上挂着一张用铅笔描画的头戴鸭舌帽的男人头像。萧红连忙指着素描画介绍:“这是密司特汪”,并解释这是她就着灯影描绘的,接着,很平静地告诉他们自己即将和“密司特汪”结婚。高原听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和压抑,感到乃莹在谈到自己的婚事时没有表露任何感情,好像在谈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临别,萧红送出大门口,门洞里吹来一阵风掀起她单薄布衫的下摆,她连忙用双手捏住布衫两侧的“开气”,顾不得与高原他们握手道别,不住地看着他们点头,表情有些木然。高原偶然抬眼回望,只见一个男子的头部从玻璃窗里伸了出来,正在向他们这边看。他随即想到那便是萧红所说的“密司特汪”。

  萧红和汪恩甲在北平待了将近一个月。见汪恩甲既然找来了,她还是像在哈尔滨一样,想说服他在北平念书。汪恩甲心里显然没有真正留下读书的打算,只想把萧红带回哈尔滨同住,慢慢说服家人让他们结婚,因而对她只是虚与委蛇,消磨时日。高原所见到的情形,表明他们已暂时达成共识,汪在支持她继续上学。但这种清贫的日子,对于汪恩甲而言,显然不可能是长久之计。他无心待在北平,陪萧红住在这里,只是作为缓兵之计的安抚。3月下旬的一天,二人最终闹翻。萧红一气之下跑到北大找李洁吾,说是生活上有了困难要他帮忙想办法。李洁吾将身上所有口袋里的钱都搜给了她,凑起来还不到一元。而问到生活情形和上学问题是否解决,萧红只说目前都还谈不到,拿了钱就急匆匆走了。几天后,李洁吾再到西巷,耿妈说:“小姐他们已经回东北了。”高原也碰到类似情形,隔了三四天,想到萧红的清贫,再次来到西巷,原打算送点钱给她,不想亦被告知萧红和那位“密司特汪”已经回东北了。

  萧红突然中断学业匆匆离开北平,令李洁吾、高原都非常不解,留下一段谜案。有学者推测,这是因为,在留北平还是回哈尔滨的问题上,她和汪恩甲产生了严重分歧,汪已经失去耐心,矛盾不可调和。而且,他还一直对萧红与李洁吾之间的关系心存疑忌,颇感暧昧,扬言如果萧红不回东北,就到北大控告李洁吾。萧红害怕连累朋友便只好回去。况且,没有汪恩甲的支持,书也实在无法念下去。由此,萧红非常鄙薄汪恩甲的为人,更意识到倚靠汪恩甲实现自己的求学梦全然没有可能。既然关系再次破裂,萧红不想用汪恩甲的钱买票回东北,于是,匆匆找李洁吾借钱买车票。最终的情形,萧红可能还是和汪恩甲一起回到了哈尔滨,不过,下车后便分道扬镳了。这次返回东北彻底终结了萧红的求学梦,她由此意识到自己的所有悲剧就在于是个女人。没有了梦想,哈尔滨和北平、陆哲舜和汪恩甲之于自己都没有意义;没有了梦想,也就不在乎流言。呼兰,便是她没有归宿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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