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哈尔滨往事
订婚与祖父之死(3)
作者 : 叶君


  萧红从学校回家给祖父祝寿,在院外叫门时就听见院里的小弟弟在嚷“姐姐回来了”。进到院内,她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祖父房间的窗户。祖父消瘦的面孔和花白的胡子果然早就映现在窗玻璃后,然而,等萧红满心欢喜地跑进祖父房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头涌起阵阵酸楚。眼前的祖父脸色更加苍白惨淡。房里只剩下祖孙俩时,老人又禁不住淌眼泪。他转而似乎意识到什么似的,慌慌忙忙用袖口擦着眼睛,然后抖动嘴唇对孙女诉说自己那不可阻遏的衰朽,并断断续续讲述前些日子跌倒后死里逃生的经过。祖父的寿宴不能给萧红丝毫快慰,巨大的失落提前盘亘在心头。寿宴结束,她又得离开祖父返校了。临走那天,她似乎感到与祖父的死别就在眼前。同回来那天一样,老人那苍白消瘦的面庞、花白凌乱的胡子又早早映现在玻璃窗后目送孙女离去,正如迎接她的归来。萧红站在院心一回头便看见那熟悉而令人心酸的面庞,等她走到院门口,祖父的面庞仍在那里。

  这一别竟成永诀。1929年6月7日,萧红在学校接到祖父病故的消息。祖父的死讯将“佩花大会”的兴奋消解得荡然无存。再回到熟悉的胡同,远远便看见挑得比房头还高的白色幡杆,吹鼓手们的喇叭在院门口引人悲恸地悲号着。马车停在喇叭声里,走进院内一切变得陌生而恐惧,大门前挂着白幡,贴着白对联,院心扎好了灵棚,人们面色凝重地进进出出。当她习惯性地去看祖父的窗户时,那曾经熟悉的脸庞、花白的胡子,并没有出现在玻璃窗后。祖父睡在堂屋的板床上,已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萧红拿开蒙在祖父脸庞上的白纸,想看看他的面庞,那熟悉的胡子、眼睛、嘴唇都已不会动了。摸摸祖父的手,他的手也没了感觉。这时,她才意识到祖父——真的死了。

  祖父装进棺材的那个早晨,后花园里的玫瑰正怒放满树。在吹鼓手的哀号里,萧红感到害怕,禁不住失声恸哭。彻底送走祖父后,她难以掩抑内心的悲恸,吃饭时用祖父常用的酒杯饮了几口酒,以此表达哀思,同时也麻醉内心无边的伤痛。饭后,萧红一个人来到后花园,园子虽已残破、凌乱,但那树玫瑰却是光鲜夺目。刺目的玫瑰花,自然让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给祖父戴花的上午,老人的自言自语犹在耳边:“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园子里飞舞的蜜蜂、蝴蝶和十年前一样,绿草的清凉气味也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的夏天母亲死去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不知生离死别为何物,仍然兴奋地在园子里扑蝴蝶,就因为觉得有了祖父就有了一切。十年后的今天,祖父一死似乎让她一无所有,内心的悲恸与苦痛难以言说。

  十年间,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早已变成能够关注自身命运的少女,她如此真切地体味着生离死别的苦痛。祖父出殡的那个下午,萧红卧倒在后花园的玫瑰树下,不断回想着十年来和父亲的关系,无比伤感。母亲死后,父亲的暴戾成了她伤痛的记忆,他那大男子主义的家长作风,亦越来越令她反感。过去的十年,她感到是与父亲打斗着生活的十年。祖父之死所引起的悲痛和无助,让萧红把在这十年里所懂得的一些“偏僻的人生”都回顾了一遍,陷于无边的自我伤悼。其内心的无边空落在于,祖父之死让她意识到再也没有同情她的人了,在她看来,祖父已经带走了人世间的所有良善,剩下的尽是凶残。

  祖父之死无疑是萧红短促一生中的大事件。家,对于她陡然减少了吸引与牵念,渐渐淡化为一个模糊的概念,不再有祖父活着时的那种质感了。因为张维祯的死,呼兰张家从此也加快了进一步衰败的步伐,财政上常常入不敷出,不时变卖点田地以作支应。好在张廷举当年过继到呼兰,福昌号的兄弟间一直没有分家,现在家境败落了,他常常把妻儿送回阿城居住,理由是“我们是过继出去的,老爷子不在了,我们过穷了就得回来”;阿城张家逢年过节经常给呼兰送粮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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