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情况很不乐观。心肌酶测试结果显示,血管堵塞非常严重,只能动手术,但病人年纪太大,身体又很弱,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大手术。”
“那怎么办?”
“目前只能用药物增压,勉强维持心脏功能,剩下只有等。”
“等什么?”
“也许能等来奇迹,但希望微乎其微,建议你们家属做好各种精神准备。”
众人了然,人生大抵可以规划,但唯有死亡不可预期,行踪叵测,在你完全意识不到它存在时,也许它突然而至。青春邂逅死亡,绝对是刻骨铭心的一堂课,对青楚、对小样,都是如此。
高齐不一样,他天天面对生老病死,习以为常铸就老成持重,你不能轻易否定他的老气横秋和四平八稳。这是在他轻声对青楚说“别想太多,以后回头看,这是一个必然历程”时,青楚突然意识到,高齐有高齐的宝贵。
面对死亡,无论你如何想保持尊严,都免不了惊慌失措,这是人性本能使然。杨怡、杨尔、杨杉三个成家立业的女儿,成功、成熟,此刻全派不上用场,处之泰然的是郎心平:“大夫的话都听见了,咱们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别忙着回上海宁夏,杨怡、杨杉都留下,从现在起,大家排班,轮流在医院盯着。”
杨尔:“妈,我们在这儿,你回去睡吧,再熬坏身体,可就要我们命了。”
郎心平:“回去我也睡不着,你爸这种情况,我不想离他太远。”
杨尔:“那我在对面酒店开个房间,你去那儿休息,随时可以过来。”
郎心平感叹:“这时候就显出咱家缺男人了,博怀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博怀是杨尔丈夫、李霹雳爸,提到他,杨尔无言以对。
郎心平感到怪异:“他是咱家女婿不是?平常忙,没空来看我们就算了,都这时候了,还连面都不照?”
杨尔:“我没叫他。”
“又吵架了?”杨尔夫妻不合倒是谁都不见怪,“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你打电话让他过来盯夜。”
杨尔还是不言语、不动弹。
郎心平敦促她:“打呀,愣着干吗?”
有些谜底早晚要揭穿,杨尔想想,还是说了:“妈,以后别指望他了。”
“什么意思?你俩怎么了?”
“我跟他……离了。”
“离了?!什么时候离的?”
“小半年了,怕你和爸生气,一直瞒着没说。”
“你让我说什么好?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就非离不可?”
“这二十年我过得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性格不合,当时你和爸非要撮合我俩就是个错误。跟胸无大志、窝窝囊囊的男人,我生活质量忒差,还不如一人呢!以前顾着霹雳,现在孩子大了、也出国了,我不想再活受罪,他也不想,早离早自在。”
“到底还是离了,已经不住一块儿了?”
“离了还住一块儿?他几个月前就搬出去了,住单位宿舍。”
“我说呢,半年见两回,还透着客气。”
包袱一撂,杨尔如释重负:“老在你们面前演戏怪难受的,说出来轻松多了。”
“你轻松了,霹雳呢?她知道吗?”
“没告诉她,怕她接受不了。”
“算你俩还有理智。”
“反正她在英国,山高皇帝远,拖拖再说。”
“霹雳夏天参加A level考试,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影响她。”
“那肯定,怎么着也等她上了大学,再慢慢对她渗透。”
“这事以后再掰扯,你还是把李博怀叫来,不是女婿,总还是你爸学生吧?”
“那我就说是你叫他来的。”
沦为前夫、前女婿的李博怀招之即来,杨尔等在医院门口,看见前夫出现拔腿就走,和他保持十米的前后距离。他俩的婚姻从始至终都像前后这十米距离,李博怀笨拙地追逐杨尔,永远都踩不上她的点。
李博怀抱怨前妻:“爸出意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压根没打算告诉你,是我妈非让叫你来。告诉你,离婚的事儿她已经知道了,老太太要说什么难听话,你听着就完了,别吱声。”
“啊?你怎么单挑这时候告诉她,不是添乱吗?”
“要不告诉她,这几天咱俩就得演大戏了,我跟你没关系,不想老麻烦你。”
“什么话?我好歹也叫了二十年爸,过来是分内的。”
“离婚了就分清楚点,我不想欠你。”
“能分那么清楚嘛?”
“反正你来不来跟我没关系。”
来到病房外,李博怀掂量着还要不要叫“妈”,郎心平开口:“有日子不见,都不是我女婿了,难为你多叫了半年妈,以后改回叫师母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家里一口人。”
“家里都是女的,恐怕得时常麻烦你搭把手。”
“应该的,您放心,只要所里没要紧事,我就在这儿盯着,随叫随到。”
在杨家两代女人面前,李博怀气焰全无,二十年婚姻生活里,他丧失了自我,离婚对杨尔是解脱,对他也是,终于不用努着,可以松口气。
一众杨门女将和被开除家籍的唯一男性李博怀日夜轮替,等候杨秉恒苏醒。轮到青楚、小样值夜,姐儿俩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门遥望姥爷,死亡突然和她们近在咫尺。
小样问:“你说姥爷会死吗?”
青楚答:“恐怕会,高齐说基本没希望了。”
“那姥爷要是死了,有咱们责任吗?”
“应该有,姥爷是因为着急犯的病,咱们是间接犯罪。”
“我觉得咱俩最多算从犯,咱俩妈才是主犯,姥爷主要是被她俩气的。”
“这两天我一直特恍惚,好像能闻见死亡的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