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孩子做人的教育不得轻视。毫无疑问，在孩子的教育上，成才兼顾成人，才是成功的教育。可当两者不可兼得，成人还是成才只能择其一时，成人还是成才，孰轻孰重，又该如何选择呢？
这是个两难的命题。前面我曾说过，如果孩子面前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是平庸的生活，没有大的作为，虽忙忙碌碌，默默无闻，却有家庭生活的乐趣。另一条则是壮志凌云，艰苦拼搏，虽失去一些家庭生活乐趣，却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如果两者择其一的话，我还是宁愿挑选后者。我是个不甘沉落的人，这一辈子拼命挣扎摸索，最后一事无成。但我还是希望孩子继续我的路向前走，不到黄河心不甘！可是在这里探讨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成人还是成才却是具有另外的含义。成才当然不必去说，与前讨论意境相同。成人即是为人的品格问题，也即孩子的德育教育问题。
我本不想用德育这个词，生怕坏了我的兴致。过去把德育教育提得过高，内容过于枯燥死板。我不想说把孩子培养成什么一心为公的社会栋梁，我只想说把孩子教育成一个品格端正的人。首先有益于家庭，其次有益于国家社会。有益于国家社会自然而然地寓于有益于家庭之中。因此，成人还是成才的问题是值得探讨的。探讨这个问题的实际意义可以从身旁小事开始。
我曾有一位忘年交，虽然没有教过我，姑且称为老师。因为她在国内是属于院士一级的专家。我们在美国认识，她来美探亲，住在女儿家里，我因渴慕她的学问，故愿和她交流。初始她说寂寞。我理解来美探亲老人们的处境，便借给她一些我的文学习作。她读后很感兴趣，交流话题自然就多，深谈之后才发现她很痛苦，为的是与孩子不和。初听非常惊讶，在我们看来，这家人真是让人羡慕。一对老夫妻均是赫赫有名的教授，一双儿女也都是留美博士。名誉地位，别人有的，他们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们仍然有。没想到生活中的她却痛苦不堪。当然，当着我的面她不好意思说许多孩子的坏话，因为她的孩子我都熟识，后来侧面一打听，她与女儿的矛盾都是来自生活小事。去买菜、去游泳，两人都能发生争执，互不相让，言词偏激到互相伤害。后来，这位老师回国了，因感谢与我们一段交往而写信给我，说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提出了成才还是成人的讨论。结合自己的感受，她出自肺腑地告诫我，教育孩子，首先让他成人，其次才是成才。她说她的两个孩子都是美国的博士，不能不说都是成了才，可是她却忽视了孩子的成人教育，因此，落得老来的很多痛苦。
这段文字对我感触很深，多少年过去了，记忆还那么清晰。故特列在这里专题讨论。以我想，她与女儿之间的冲突都是琐碎小事，为什么这些小事却酿成了母女不和呢？责任究竟在哪一方？这与孩子的教育有什么关系？初始，我以为也未必全怪女儿，她自己身上也有问题，自己的孩子，干嘛斤斤计较那些枝节小事？这都是有学问有地位的关系，换成一个平民妈妈，也许这些矛盾就不会有了。可是事隔不久，在我身旁却又发生了一起平民妈妈与子女不和的故事，事情闹到很僵的地步，我这才发现父母与子女的矛盾并不因父母的地位不同而有差别。也许我所认识的父母还都属于一般平民阶层的父母，但是，我们讨论问题的着眼点也正是这种普通的家庭，故这些事例仍具有普遍性的意义。有知识有地位的父母身上所发生的事，那问题就不仅出在父母这一边，孩子的身上一定也有问题。什么问题呢？思来想去还是教育缺失的问题。就是在孩子小的时候没有给他做人的教育，他们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对待父母、对待友人、对待同事。
仔细考虑一下，这两个与父母闹得不可开交的子女在为人处事上确实都存在问题，这并非是一人管见，而是朋友们背后议论的共识。既然大家都认为不合理的现象能在她们身上发生，就说明她们在做人的品格上有一定缺陷。这些都是小例子，发生在自己身旁，看得见，摸得着。再大呢？大到政治家，大到国家元首，大到那些得了巨奖的大人们，做人的品格同样重要。如果没有绯闻案缠身，克林顿总统可谓难得的伟人，可女色问题却构成了他致命的弱点，酿成了险遭国会弹劾的悲剧。凭心而论，评论一个国家元首，应以国事为重，个人生活纯属小节。小节本也可以不管，可小节却往往坏了大事。别的不说，光那没完没了的诉讼案也花了不少纳税人的钱。
再说那位得了巨奖的作家，从极端自私的角度来界定文学的价值，看了便让人恶心。且不说他没有写出什么好作品，即便写出了惊世之作又当如何？没有高尚的人格哪里会有什么高尚的文品，没有高尚的文品又哪来什么传世之作呢？试看古今中外的大家们，真的值得千古传诵的，哪一个是极端自私自利的小人？
由此看来，不管是寻常过日子，还是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有端正的人品是不行的。因此，对孩子做人的教育不得轻视。毫无疑问，在孩子的教育上，成才兼顾成人，便是成功的教育。可当两者不可兼得，成人还是成才只能择其一时，成人还是成才，孰轻孰重，又该如何选择呢？当然这种讨论肯定不会有一致的结果，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据我所见，还是教育孩子成人为上，原因有三：一是成才的机率本来就小，不是个个孩子都能成才。若人人都成了才，那才也就不叫才了。正因为成才者少，罕见，才对天下父母们具有那么强烈的吸引力。不管父母们倾注多少心血，不管孩子们怎么努力奋斗，受条件、环境、机遇等方方面面的因素限制，成才机率毕竟太小。从这个机率来说，加重成人教育的法码也是必要的，因为纵使成不了才，成为一个品格端正的人，也是家庭生活之幸，也是国家社会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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