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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今注今译》
简介(2)
作者 : 王云五


  孟子距杨墨,荀子非难诸子,凡以著明孔子之道。然不同者,孟子壁垒森严,对于杨墨,直辞而辟之。比之洪水,比之猛兽。以为邪说诬民,仁义充塞,人将相食。荀子则不然,他对于诸子有所非,亦未尝不有所取。诸如《天论篇》所举,自老子以下,在他固以为皆物之一偏。故凡所谓有见于此,无见于彼,彼者是他所非,此者是他所取,如《解蔽篇》所举,自墨子以下,在他,固以为皆道之一隅。故凡所谓蔽于此而不知彼,彼者是他所非,此者是他所取,夙尝谓孟子距杨墨,在正救人心,荀子非难诸子,在辨别是非。唯孟子距杨墨在正救人心也,故二氏之外,初未尝泛及他人。其书有如墨者夷之,有为神农之言者诸章,皆因有问而答。又其所谓杨氏墨氏,“氏”之云者,是说他的流派,不是说他本人。唯荀子之非难诸子,在辨别是非也,故历数诸子,指其人而一一辩斥之;一而不已,而至于再,至于三。甚者如子思孟轲,《非十二子篇》,亦同类而并非之。苏子瞻识其“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吾意不然。荀子之学,自因他“渐靡”于齐化者深,而其言礼,又不免有参取法家之意,以礼为生于圣人之伪,非固生于人之性,为自外来。故对于鲁化义内之学,不免冰炭扞格耳!是以曾不再传,其徒韩非、李斯衍之,遂一变而为法家钜子。故如荀子,他的学说,是糅合墨法而为儒的。其于道与名,则相反而相成。韩非、李斯,是糅合儒墨而为法的。其于道与名,则相倚而相参。所谓孙氏之儒,或者就是这样形成的吧!战国学术始孕于魏,中盛于齐楚,终汇于秦;而荀子在此时,颇似一部载重大车,将所有各派学说举运而送入于秦。且儒者之学,自董仲舒说汉武罢黜百家,尊崇六艺,遂以独隆于世。固亦荀子“道有一隆”,“慎率民而一焉”之本旨也。战国学术,既皆集载于荀子,而汉世儒学,又因荀子而肇兴,其在学术上,较其地位,自有不可厚诬者。小疵大醇,夫又何足深论乎!此“文化推行委员会”以《荀子》一书属为今注今译,所以不敢逊避者,区区之意,自有所在,然亦可谓不量之甚矣!

  抑近世梁任公解释内圣外王之义,谓“我国学术在内而修己,外而安人。修己之谓内圣,安人之谓外王。其与西方哲学,以爱知为动机,以探索宇宙体相为究竟者,判然不同”。盖一重行谊,一重知识。至若议者猥见西方哲学,大都以所谓论理学认识论为基础,谓儒家无此,因以为讥。任公则从而解之曰:“儒家并非不讲于此,但别有所重,其范围原不在此,此不足为儒家病。”其言可谓深切著明。顾论及墨子,谓“墨家长处在以知识为立脚点,荀子因一变而转向知识,凡正名解蔽诸篇皆知识之事,为儒道一大修正”。则未知此言对于孔子“文莫犹人,躬行未得”之本旨,果为何如?区区者之意,则以为荀子惟混欲与性而为一,故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其所谓好利疾恶,耳目之欲,声色之好,皆欲也。唯歧心智与性而为二,故曰“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圣人之所恃以化性而起伪者,为“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其然乎?其不然乎?敢并以弁于编首,惟知言君子是正焉!

  

  一九七三年六月二日奉新熊公哲自书

  

  凡例

  一、经籍子史,欲取而今注今译,绝非易事。今注或尚易为力,今译则大难言矣。因一文一语,二者之间,表达方式,迥乎不同。譬犹以汉译英,虽字同文同,其难于契合一也。且经籍诸子,其文辞之高深,较之寻常,直不可以道里计。今欲将此等高深之文辞,而译为浅近之俚语,褫其衣冠佩带,而被以时装,精神形貌,两不可辨了。如《天论篇》“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信同伸),《解蔽篇》“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对于二家主旨,括以一字。对于二家阙失,亦括以一字。曰诎曰用者,主旨也。曰信曰文者,阙失也。凡此一字,其中含有多少意义。鄙人拙陋,将欲以今语另一二字译而代之,乃百思而莫之能得。只好于注释中稍加详悉罢了!又《正论篇》,非难宋钘曰“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是以欲字为动词。而《解蔽篇》则曰“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又若以欲为名词。欲事语译“将何以调和其义,而归协一?”大费思索。此中甘苦,恐非亲历而身自为之者未易洞知而尽悉也。其难一也。

  二、文言语体,譬之绘画,一为写意,一为写生。写意之画,着笔甚简而高;写生之作,着笔甚细而工。二者各是一途径。故译文言而为语体,与译语体而为文言,其难一也。今请以《劝学篇》“学莫便乎近其人”一段为喻。语译时,反复数四,尤以方其人数语,简而高者,终无以使之细而工。最后乃译云:

  

  为学欲求通经,莫如与贤师相亲近,最为便易。礼乐有其法,无其说。诗书记古代故实,而未必切合时用。春秋辞约而旨远,难于速解。唯有仿效通经贤人,相与讲习先师君子之说,则礼乐不说而说矣,诗书不切而切矣,春秋不速而速矣。心有所主,自可遍通其义,而周全于世事矣。

  

  如此之类,自非兼采浅近文言,实苦无可措手。强而译之,将变失其意。文言语体,间见杂出,为例不纯之讥,固有不能避矣。其难二也。

  三、就文学常识言,造语宜健,不宜弱;结构宜团聚,不宜散漫。寻常文句,如“未能或之先也”,若改为“未能或先之也”,则弱矣。“不我能慉”若改为“不能慉我”,则弱矣。故每见有精彩文言,一译为今语,便觉散漫不可读,而精神全失矣!抑非必译者之工夫,有所未至也。且语体之为用,一言以蔽之曰:大众化而已。然以近今电视观之,知识较高者,时或旋面而不视。这岂不是因其情节,力求大众化,以致多失之伧俗已甚之故,文亦犹是也。故大众化可也,大众化而能不失原文之精神,而流于伧俗,则大难矣。此尤偏衷所兢兢也,其难三也。

  四、往时严几道以汉文译英籍,如《天演论》之类。谓译事有三难,曰“信”,曰“达”,曰“雅”。所谓信者,务在一如所译之本面,不失其真;所谓达者,有言必畅,而无或不尽。至于雅之一字,但求无失于伧俗,便自彀了,无用高谈。昔东坡论文,引及《论语》“辞达”之言,谓达字正不易言。何况译文为语,译古为今。古人文字赅简,语多抽象,难于质言,且如《王霸篇》,语及用国,揭举三语,曰:“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下文自申其义,亦三段分承,但每段发端,语皆浑沦,读者未易寻省。因僭加一语云:“何言乎义立而王?”“何言乎信立而霸?”“何言乎权谋立而亡?”非敢擅改古书,意在求达。注外加一二语,倘亦无失为信乎!其难四也。

  五、吾人研读某子,对于某一子的学说,必须具有相当的观念(Idea),然后对于其文辞与旨意,可期渐次领悟,而得其义。否则虽译为语体,恐亦未必有多大补益。故关键仍在观念,不尽在文辞。老子尝自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庄子亦云“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至于墨子,其言尤号多而不辩。或以为讥,墨子即取譬楚人有卖其珠于郑,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以相答。自来诸子著书,宁有故意艰深其文,而使人莫之能解者?然吾人读之,每若难解者,非果其文之难解也,仍是观念不清之故。盖高深之学说,非相当高深文字,未易表达。虽达,必不确切,易滋误解。且易大传不云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古人学术思想,有非专求之言语文字,所能尽者。此尤译者一难关也。诸凡佛典,译之者,大都名手高僧,然有时译音而不译意者,自因未敢孟浪,致失本真。此可思矣!其难五也。

  六、前面所举五事,要只是说明译事之难,以告读者。使他们知研读古籍,仍当以原书为主,而未可徒以译本为捷径。“得鱼而忘筌,得兔而忘蹄。”此皆其荦荦大者。至其琐琐,今请汇录于此,以备参检。

  (甲)本书篇第,完全以王先谦《荀子集解》为底本。其中所集诸家校刊注释,亦多所采撷。然亦但能取其精意,而略其繁重。原书具在,自无用过于求详。有时为行文之便,注者姓名,亦或不复一一标出。其有未安,僭出己意,也是如此,不过略加标点符号而已。凡称某氏云者是引其文,称某氏谓者,是取其意。

  (乙)近人梁启雄《荀子柬释》,于王氏集解之外,又益以王懋竑、王绍兰、孙诒让、陶鸿庆、刘师培、胡适、杨树达、高亨、刘念亲,日人久保爱、猪饲彦博、物茂卿诸家之校释,及其兄启超之说。间亦有足补苴前人之罅漏者,惟在慎取之耳!

  (丙)凡荀子征引古籍之言,如《尚书》、《诗经》之类。此等自不可不详加注释,择善而从,不分汉宋。但译文中不宜将他同样译为语体;同样译为语体,则为译者之言,而非古籍之言,而引号亦将无所复施了!尤恐一加语译,与其本意或不尽符合。窃思吾人今日作文,时或征引诗书,虽属语体,必以原文为正,而加引号以示别。愚陋今译《荀子》,私窃以如此为最善方法。

  (丁)《荀子》一书,视《墨子》完整多多矣,又经谢墉以下诸家勤心考释。然时历千载,又自宋明以来,诸儒多加屏斥,脱误错乱,自仍难免。此等如无可校证,自当从古人盖阙之义,疑以传疑。其或如《成相篇》,其文隐具格律,凡先儒所认为残阙诸语,则以方格识之。一格一字,盖亦古人成例也。

  (戊)章实斋谓诸子著书,承用文字,义各有主,因引屈平之“灵脩”、庄子之“因是”、韩非之“参伍”、鬼谷之“捭阖”、苏张之“纵横”,谓皆移置他书,莫知所谓。窃以为如荀子之“统类”,墨子之“兼别”,同样也是这类名词。但荀子之统类,时或谓之伦类,或简称曰类、曰统。此等只好随文作解,初不必以繁复为嫌也。

  (己)凡注释古籍,音读自是一件要事。但近所通行之国语注音符号,其发音是否十分准确,颇成问题。讹以传讹,甚属可虑。又只有平上去三声,而无入声。其影响于我国音韵之学,尤非浅解。故国语注音符号,只可以为童年学子识字读音之助,而未宜用之以读古籍。不如仍用音某,某某切,较为稳妥。

  (庚)荀子学术,史记本传,及刘向孙卿新书序,措辞皆甚简略。近世汪容甫《荀卿通论》、《荀卿年表》,及胡元仪《郇卿别传》,考述务求详备。其辞又或颇伤于繁,读者骤难得其要领。因不安愚陋,僭作为《荀子其书其人》一文,以与旧日所作《读荀子自叙》、《荀书考略》,并附卷末。对于读者了解荀子,或不为无助。

  七、愚陋对于荀子向有一种不同之看法,以为他是齐化义外之儒。所以说:“无之中,必求于外。”《劝学》亦云:“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则是他所说的学问,是行远之车马,绝江海之舟楫,假之于外,而非发之于内。如此之类,凡有说明,皆冠一案字以示别。此本书所尤重,窃不自揣,愿与知言君子,虚乎此心,相与质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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