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情境。
分析现代派诗歌,更好的一个角度是情境。它不完全是意境,而有情节性,但其情节性又不同于小说等叙事文学,其情境是指诗人虚拟和假设的一个处境,按卞之琳所说,是“戏剧性处境”。如他的《断章》,是现代诗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现代诗歌史上最有名的诗。小说家叶兆言——叶圣陶的孙子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叫《花影》,把这首诗作为题词,陈凯歌根据《花影》改变的电影(张国荣和巩丽主演)也同样把它作为电影的题词,虽然这是陈凯歌拍的最糟的电影之一。单纯从意象性角度着眼就无法更好地进入这首诗。虽然小桥、风景、楼、窗、明月、梦等也是有古典美的意象,但诗人把这一系列意象都编织在情境中,表达的是相对主义观念。单一的你和单一的看风景人都不是自足的,两者在看与被看的关系和情境中才形成一个网络和结构。这样,意象性就被组织进一个更高层次的结构中,意象性层面从而成为一个亚结构,而总体情境的把握则创造的是更高层次的描述,只有在这一层次上才能更好地理解卞之琳的诗歌。卞之琳的很多诗歌都是情境诗的代表作。再看《航海》:
轮船向东方直航了一夜,
大摇大摆的拖着一条尾巴,
骄傲的请旅客对一对表——
“时间落后了,差一刻。”
说话的茶房大约是好胜的,
他也许还记得童心的失望——
从前院到后院和月亮赛跑。
这时候睡眼朦胧的多思者
想起在家乡认一夜的长度
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
“可是这一夜却有二百浬?”
诗人拟设的是航海中可能发生的情境。茶房懂得一夜航行带来的时差知识,因而骄傲地让旅客对表。乘船的“多思者”在睡眼朦胧中想起自己在家乡是从蜗牛爬过的痕迹来辨认时间的跨度的,正象乡土居民往往从猫眼里看时间一样。而同样的一夜间,海船却走了二百海里。如同断章一样,《航海》也表现出一种相对主义的观念,即时空的相对性,同时也可以看出航海所代表的现代时间与乡土时间的对比。骄傲而好胜的茶房让旅客对表的行为多少有点可笑,但航海生涯毕竟给他带来了严格时间感。这种时间感与乡土时间形成了对照。最终,《航海》的情境中体现出的是两种时间观念的对比,而在时间意识背后,是两种生活形态的对比。
最后再来看《错误》。它更体现了一种情境的美学。它首尾有故事性,令人联想起一个有淡淡的伤感的哀婉的邂逅故事。我们不妨设想,一个江南女子倦守空闺,苦苦等候出远门的意中人,中间几个比喻暗示出女主人公的形象,描绘了一颗深闺中闭锁的心灵。这时候,一个游子打江南小城走过,他可能邂逅了这个女子,也可能暗恋上了她,抑或两个人还发生了爱恋的故事。但一切不过是美丽的错误,最终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达达的马蹄声中,美丽的故事终于结束了。我曾经让同学根据这首诗歌想象一下可能发生的故事,结果同学们编造的故事有的非常复杂,差不多象一出台湾的电视连续剧。但是再复杂的剧本,它的故事也是确定的,而《错误》这首诗的想象情境却是不确定的,多义的,这就是诗歌营造的情境,它有故事性,但毕竟不是小说。所以它的虚拟的情境就有一种复义性,提供了多重想象的余地。也容纳了多重的母题。首先它是关于江南的一种文化想象。江南可以说是让无数中国作家魂牵梦绕的地方。比如北大的诗人,我们北京大学中文系85级的系友,1991年自尽的诗人戈麦,我最喜欢他的诗歌就是几首关于南方的组诗。如《南方》:
像是从前某个夜晚遗落的微雨
我来到南方的小站
檐下那只翠绿的雌鸟
我来到你妊娠着李花的故乡
我在北方的书籍中想像过你的音容
四处是亭台的摆设和越女的清唱
漫长的中古,南方的衰微
一只杜鹃委婉地走在清晨
戈麦是一位更喜欢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的诗人。在自述中对南方生活的描绘,就是他想象中的南方。但是我们关于南方的想象从哪里来的呢?不知别人怎样,我和戈麦的南方想象都存在于文本之中,存在于古典诗词中,存在于象郑愁予的这首《错误》中。我第一次去南方之前,关于南方的想象都来自于文学作品,我早已经建构了关于南方的形象。到了南方之后才发现真正的南方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奇怪的是,以后我再想起南方,脑海里出现的仍然是文本中的想象化的南方,而不是现实中我见过的南方。这就是文化想象的力量。又比如关于北京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也存在于想象中。《错误》这首诗在我的南方想象中就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这就是诗化的江南,或者说是古典化的江南。
同时,它也是关于游子的母题,让人想起辛弃疾的词:“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是宋词中不可多得的让人感慨的诗句。
当然它又是深闺的母题,这个深闺紧锁的形象,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少女,也可以看成少妇。无论是少女还是少妇,这在季节里苦苦等待的形象,如莲花的开落的形象同样让我们心动。
最后是邂逅的主题。“美丽的错误”暗示了一种邂逅或失之交臂的普泛的人生境域,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经历过的,或体验过的,隐含了丰富的美感内容。所以最终我们从情境的视角来理解《错误》,会领悟到其中的一种无奈的命运感。这就是它的最核心的“邂逅”的主题。
“邂逅”是文学家最酷爱的情境之一,它的奥秘就在一次性。而关于一次性的思考,最深刻的小说家是捷克流亡作家昆德拉。他的最重要的小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调查过,这也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读得最多的小说,读过这部小说的超过半数。小说一开头就在思考关于“一次性”和尼采的关于的“永劫回归”的命题,什么是“永劫回归”,昆德拉的意思是,命运只有是轮回的,才有重复,才有规律和意义,否则都只具有一次性,就会像引用一句德国谚语说的那样: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过,而我们所说的生活,也就成了一张没有什么目的的草图,永远也完成不了。我的一个同学当年曾一遍遍地给我们讲他在一个假期在安庆坐长江轮渡时的体验。他说他那一次一直远远地注视着一个在船头迎风伫立的女孩子,女孩的红色的纱巾或裙裾迎风飘举。他说那是他有生之年见到的最美丽的一个女孩以及最动人的形象。然而我的同学说他当时最真切的体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因为他知道以后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再遇上这个形象,这次机遇就成为一次性的,留给人的,就是一种无限怅惘的感觉,甚至是一种绝望感。按昆德拉的思考,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过,我们就可以说,我的同学真的遇见过那个最动人的景象吗?这一次性的机遇带给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意义呢?这就是邂逅的主题以及它的一次性蕴涵的深沉的意味。
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一篇散文《一片树叶》,里面说:“无论何时,偶遇美景只会有一次。如果樱花常开,我们的生命常在,那么两相邂逅就不会动人情怀了。花用自己的凋落闪现出生的光辉,花是美的,人类在心灵的深处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热爱自己的生命。人和花的生存,在世界上都是短暂的,可他们萍水相逢了,不知不觉中我们会感到无限的欣喜。”日本人喜欢樱花,就是因为它的短暂性,樱花是一种比较有意思的花,一棵树单独看不觉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漫山遍野地看,就觉得无比灿烂。在樱花开放时节,日本人可以说是倾巢出动,日本电视台还有关于樱花的锋线的预报,预报现在樱花在什么地方盛开。有人一直会从日本的南端追踪到北海道。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樱花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既灿烂,又短暂。
东山魁夷的《一片树叶》是影响很大的散文,当年哲学家李泽厚就曾经在《华夏美学》中引用过这篇散文,谈他的生命本体问题:“人和花的生存,在世界上都是短暂的,可他们萍水相逢了,不知不觉中我们会感到无限的欣喜。”东山魁夷的感受是欣喜,但是李泽厚认为:“这种欣喜又是充满了惆怅和惋惜的……这种惆怅的偶然,在今日的日常生活中不还大量存在么?路遇一位漂亮姑娘,连招呼的机会也没有,便永远随人流而去。这比起‘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应该说是更加孤独和凄凉。所以宝玉不必去勉强参禅,生命本身就是这样。生活,人生,机缘、际遇,本都是这样无情、短促、偶然和有限,或稍纵即逝,或失之交臂;当人回顾时,却已成为永远的遗憾……。不正是从这里,使人更深刻地感受永恒本体之谜么?它给你的感悟不正是人生的目的(无目的)、存在的意义(无意义)么?它可以引起的,不正是惆怅、惋惜、思索和无可奈何么?”
李泽厚启示我们生命本体充满了偶然性,邂逅之美的本质就表现在它是偶然性与一次性的。正因如此,邂逅才令人难以忘怀。所以东山魁夷说无论何时,偶遇美景只会有一次,两相邂逅就不会动人情怀了。当然我们必须说,一次性的邂逅留给我们的有刻骨铭心的回忆,但是两相邂逅则会有故事。钱钟书在他的小说《围城》中就告诫读者怎样制造故事,他说送女孩子礼物千万不能送书,而应该把书借给她们,这样一借一还就有了两次见面的机会,很多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我当年有个写诗的同学,遇到好看的爱情小说都要买两本,其中一本就是专门准备借给女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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