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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涛:海子与80年代的诗歌
海子的诗歌理想(1)
作者 : 温儒敏 姜涛编


  长久以来,诗歌只被理解为一种浅斟低唱,风花雪月式的文体,“抒情”性也被不恰当地窄化了,但海子复活了一种深刻的浪漫主义传统,即将诗歌的想像力等同于人类最高级的创造力。

  

  从历史的角度看,新诗的发生是一种诗歌散文化的结果(打破了过去的诗体规范),用白话口语写成的散体“新诗”不像“诗”,或者说新诗不“美”,是它最初面对的最大的合法性危机。为了化解这一危机,将新诗写得更“美”,更象是“诗”,由是也成为新诗的一个基本动力。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在某种意义上,“诗歌”越来越被理解为一种“美”的文学,抒情叙意是其基本方式,自然风景或内心的隐秘情感,是其大致题材范围,而充满朦胧暗示的意象表达,又是其主要的美学特征。用30年代诗人杜衡的说法,诗歌被当作了一种“泄露灵魂隐秘的艺术”。这种想象则有着非常深刻的影响,因为它不仅符合多数读者的期待,而也似乎符合某种文学的规律:诗,作为“纯文学”的极致,应该是一种特殊的、优美的、具有内在排斥性的文体。值得注意的是,它过度发展,就会导致一种精致、唯美,但又过于成规化的诗歌趣味的产生。在80年代,对诗歌语言精致性、成规性的反动,是诗人们共同的冲动:在第三代诗人那里,如韩东、于坚等,口语化风格的追求,激活了诗歌的清新活力;而在西川等北方诗人那里,智者的、箴言式的口吻的采用,也与对所谓“美文学”的反感相关,诗歌蕴涵的深远与风格的崇高,都有助于矫正肤浅和矫情;而在海子这里,他采用的方式是恢复语言与原始生命冲动的关联,诗歌的目的不是美,而是生命的神话。他曾经有这样一段话:“写诗并不是简单的喝水,望月亮,谈情说爱,寻死觅活。”甚至对他自己擅长的抒情诗歌,也持贬抑态度,他曾说:“抒情,是一种自发的举动。它是人的消极能力。”对于诗歌,他给出了另外的理解。

  具体说来,从风格上,增强诗歌的强度和力度,焕发语言质朴、粗糙的活力,这是海子的方式,更为重要的是,从观念上,他将“诗歌”的提高到无以复加的高度:这表现为对“创造力”的推崇。长久以来,诗歌只被理解为一种浅斟低唱,风花雪月式的文体,“抒情”性也被不恰当地窄化了,但海子复活了一种深刻的浪漫主义传统,即将诗歌的想象力等同于人类最高级的创造力。在浪漫主义诗学中,有两个概念是最关键的:“情感”与“想象”,但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接受中,“浪漫主义”的“情感”一面得到了强调,但“想象”的因素,在某种意义上却没有受到重视。在柯勒律治、雪莱等浪漫主义诗人那里,“想象”不单单是一个修辞的问题,而是一种化合万物,使不同因素达到有机综合,赋予世界整体与生命的能力,而“诗人”也被认作是现代社会里“未被承认的立法者”。海子的诗歌思考,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这种思路。譬如,在他的诗中,诗人是作为一个“王者”的形象出现的:“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秋》)作为“王”,诗人上升到了“造物主”的地位,他的写作有了一种造型的、创造的功能,在《旧约》中上帝正是用“语言”创造世界的(“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创世的过程就是命名的过程。

  这种观念落实在写作中,就是对“长诗”的冲击。海子把自己的诗歌理想,设定为“大诗”,以区别于新诗史上常见的“纯诗”、“小诗”或一般的抒情诗。所谓“大诗”,指的是一种具有历史、经验、情感和文化包容性的诗歌,比如古代的史诗,以及象《神曲》、《浮士德》这样的对人类经验具有总结性、造型性的作品。为了阐发这种认识,海子提供了一种非常个人化的诗歌谱系,区分两种类型诗人:“王子”、“王”。“王子”是指活在“原始力量”周围的抒情诗人,如凡高、雪莱、荷尔德林、叶赛宁等,他们与“原始力量”的对话是“一种抒发的、抒发的舞”;王,是指另一类巨匠型艺术家,能够将“原始力量”变成主体的力量,为我所用,如歌德、但丁等,他们与“原始力量”的关系是“正常的、造型的和史诗的”。海子的诗歌抱负,也要从“王子”成为“王”。这种抱负与当代先锋诗歌的基本内驱力——要重新刷新诗的定义、范围——也是深刻相关的。比如,他的长诗《土地》等作品,完成的是一个庞大的象征体系,从自然的轮回转到人与兽的混合,以繁复、巨大的幻想能力和造型能力,拓展了诗歌表现的疆域,正如骆一禾所言:“他挑战性地向包括我在内的人们表明,诗歌绝不是只有新诗七十年来的那个样子。”

  
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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