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有创造力的作家,都要力图创造出不同于他人、前人、独属自己的“新颖的形象”。而鲁迅活跃的自由无羁的生命力注定他要接受这样的挑战,并且会有出人意料的创造,今天我们欣赏鲁迅在《死火》、《雪》、《腊叶》中非凡的想象力。
1,“火”的想象
《野草》中有两个角度可以切入的,一是鲁迅的哲学角度,另一角度是鲁迅非凡的想像力,刚才这些话题显得过分沉重了,下面我们来欣赏《野草》的很美的一面,即鲁迅的想象力。
我们要讨论的是“对宇宙基本元素的想象”。在我们生活的宇宙,有一些基本的物质元素与生命元素。人类对之有着大致相同的体认,但在不同民族,地区,不同的文化传统之间,又存在着某些差异,鲁迅在《科学史教篇》中一开始,就谈到古希腊人对形成宇宙的基本元素的认识和想象;希腊哲学家泰勒斯认为水是世界万物的本质,阿那克西里亚认为是空气,赫拉克利特则认为是心,而就我们中华民族而言,我们所理解的宇宙基本物质元素,生命元素,主要是指:金、木、水、火、土,于是,就有了关于金、木、水、火、土的文学想象。有人说,这是对“高度宇宙性形象”的想象,而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时代,不同个性的作家,对于这些宇宙物质元素,生命元素的想象是不同的。或者说,这是一最具挑战性的文学课题,同时也是思想的课题,生命的课题。每一个有创造力的作家,都要力图创造出不同于他人、前人、独属自己的“新颖的形象”。而鲁迅活跃的自由无羁的生命力注定他要接受这样的挑战,并且会有出人意料的创造,今天我们欣赏鲁迅在《死火》、《雪》、《腊叶》中非凡的想象力。
先看《死火》。大家不妨设想一下,一个文学梦想者,面对原始的火,将会引起怎样想象?
在阅读鲁迅的《死火》之前,我们先来谈两篇关于“火”的文章。
这是从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里节选出来的一个片断:《室内取暖》,于是有了炉火之歌——
“光亮的火焰,永远不要拒绝我,
你那可爱的生命之影,亲密之情。
向上升腾的光亮,是我的希望!
到夜晚沉沦低垂的是我的命运?
……
是的,我们安全而强壮,因为现在
我们坐在炉旁,炉中没有暗影。
也许没有喜乐哀愁,只有一个火,
温暖了我们手和足——也不希望更多;
有了它坚密、适用的一堆火,
在它前面的人可以坐下,可以安寝。
不必怕黑暗中显现游魂厉鬼,
古树的火光闪闪地和我们絮语。”
这是典型的西方人的火的感受与想象:“炉火”使人的躯体处于温暖中(“取暖”,“恢复官能,延长生命”),更使人在心理上获得安全感与舒适感(“我们安全而强壮”,“可以安寝”);因此,“火”就意味着“满室生春的房屋”,使人联想起“古树……絮语”,还有那“愉快的管家妇”。在“火”里寻找、发现的正是这样一个“隐秘在心灵最深自主的家园,”以及背后的宁静的宇宙生命的想象与向往;存在本质就深扎在这古老的安适之中。
我们再来看一位中国年轻的散文家梁遇春写于1930年代的《观火》。他说他最喜欢“生命的火焰”这个词组,它“是多么含有诗意,真是简洁地说出人生的真相”。——
“我们的生活也该像火争这样无拘无束,顺着自己的意志狂奔,总会有生气,有趣味。我们的精神真该如火焰一般飘忽莫定,只受里面的热力的指挥,冲倒习俗,成见,道德种种的蕃篱,一直恣意下去,任情飞舞,终会迸出火花幻出五色的美焰。”
这是对于“火”,对于“宇宙”的另一种想象与向往,在这位被长久地束缚,因而渴望心灵的自由与解放的东方青年的理解里,存在的本质就在于生命的无拘无束的自由运动。
我们终于要谈到鲁迅的《死火》。
单是“死火”的意象就给我们以惊喜。——无论在梭罗的笔下,还是梁遇春的想象中,“火”都是“熊熊燃烧”的“生命”的象征;而鲁迅写的是“死火”;面临死亡而终于停止燃烧的火,鲁迅不是从单一的“生命”的视角,而是从“生命”与“死亡”的双向视角去想象火。这几乎是独一元二的。
在此之前,作为《死火》的原形,鲁迅还写过一篇《火的冰》,在中国传说中有神祝融与水神共工的生死大战,二者是截然对立的。因此有“水火不相容,冰岩不同炉”的成语,现在鲁迅却强调了二者的统一与转化,“火的冰”,“火的冰的人”,这都是奇物的意象组合,也是向传统思想与传统想象的一个挑战。
于是,就有了“死火”这样的只属于鲁迅的“新颖的形象”,而且有了“梦想者”鲁迅与“死火”的奇异的相遇。
让我们来欣赏——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上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这是一个全景图,一个宏大的“冰”的世界:冰山、冰天、冻天、冰树林,“弥漫”了整个画面。“冰”是“水”的冻结:冰后面有水,冰是水的死亡,因此,这里的颜色是“一切青白”,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切冰冷”。而这青白、冰冷,正是死亡的颜色与死亡的感觉。但却并无死的神秘,也无恐惧,给人的感觉是一片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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