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个体生存困境的揭示
我们今天作出一个抉择,我想我们还是进去吧。
在进入鲁迅的内心世界之前,还有的点需要说明,首先要说明的是,《野草》虽然蕴含着鲁迅的哲学,但却是用文学的混杂、模糊的形态表现出来的,而且是要靠着每一人自己在阅读中去感受的;但我们为了在这里作介绍、讲解,就不能不将其明晰化,这样,就存在着把鲁迅丰富的思想简单简单化的危险,因此,我今天的演讲,唯一的目的就是促使诸位对鲁迅的作品,特别是他的《野草》产生兴趣,等到大家自己去读《野草》,我讲的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可以弃之不顾;听讲的时候,也就不必记笔记,我姑妄言之,你们姑妄听之就是了。其次要说明的是,在鲁迅的人性观中,人既是个体的,又是群体的,对于作为群体的人及其生存困境,鲁迅有许多深入的思考,但这不是《野草》的关注重点,我们今天暂不作讨论,鲁迅的《野草》主要是对人的“个体生命”的凝视,是对作“个体”的人的生存困境的无情提示:
首先要介绍中的是,鲁迅在《野草》里,是把人的个体生命放在“过去”——“现在”——“未来”的历史纵座标上考察其意义与价值,提示其困境的。
先看看“未来”。人们在对于自己的现实处境,有着种种不满时,最容易把希望寄托在“未来”。于是,古今中外,都有关于“未来”的种种设想,例如西方的“乌托邦社会”,中国传统的“大同世界”,等等,鲁迅统称之为“黄金世界”。人们通常把这样的“黄金世界”看作是没有矛盾、没有斗争,绝对完美、绝对和谐的理想社会,是历史、社会、人生发展的终结。但鲁迅却尖锐的问道:“黄金世界”还有没有黑暗?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并且预言还会有将“叛徒”处“死刑”的事情发生。为什么会这样?鲁迅有一个高度的概括:“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过去、现在如此,恐怕将来也如此。当然,将来的“黄金世界”里,“阔气”的标准会和今天不一样,但那里也依然存在着“曾经阔气”、“正在阔气”与“未曾阔气”这样三种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就免不了要斗争,而且“正在阔气”的掌权者,也一定会把“未曾阔气”因而要求“革新”的人,视为叛徒,而将其处以死刑。这样,鲁迅就在人们认为结束了矛盾、斗争的历史终结处,看到了新的矛盾,新的斗争,以至新的死亡。这就是“于天上看见深渊”。鲁迅由此而否定了一切“至善至美”的东西的存在。他说,如果有至善至美(十全十美)的人,那大多数人都不配活着;如果有至善至美的书,图书馆就得关门。人们在吹捧某一件东西,(例如绘画、音乐作品)时。总喜欢说还到了“绝境”。鲁迅说什么到“极境”?“极境”就是“绝境”。这类极致,绝时、完美等等说法,都是自欺欺人的“神话”,鲁迅在《野草》里的许多作品中都展开这种讨论。
如《野草》的第一篇《秋夜》写了两个梦,意味深长。秋天的晚上,走到院子里,会看见一朵“小红花”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面却在微笑,因为她记得一位诗人对她说的话:“秋后要有春”。——这位诗人同学们知道是谁吗?(有同学回答:“雪莱”)对,这是英国诗人雪莱的著名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句诗对我们这一代影响是相当大的,它曾鼓舞我们以乐观的态度,去对待面临的种种困难,但如果仔细分析,这种乐观主义是有一个前提的,就是“春天一定要到来”。小红花旁边长着一株枣树,枣树他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春天不会永驻人间,但仍然把它的枝干铁似的直刺天空。也就是说,它是不以春天是否一定到来为前提的,即使“春后还是秋”,它也要进行反抗。这确实是两种哲学:前者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并不可靠的(或者说是自己想象中的)所谓“光明的春天般的未来”,这是一个弱者的选择,它的乐观主义是虚幻的;后者才是真正的强者,它的反抗,完全是自己的独立选择,并且建立在自己的努力、奋斗上,不对其他力量(包括末来)抱任何幻想,也就不存在任何依赖(依附)。鲁迅在写给当时还是他学生的许广平的一封信中,这样说道:你们年轻人的奋斗,是以“光明”的必然到来为前提的;而我,却对未来不抱希望,我就是要与“黑暗”捣乱而已。
《野草》里的 《过客》同样展开了这样一个哲学讨论,“前方是什么?”仍有两个答案,小女孩说“前面是花园”,小女孩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老人则回答说:“前面不过是坟。”老人是个现实的悲观主义者,但显然老人的判断更接近真实,可确定了“前方是坟”以后,仍有两种态度,老人和过客的态度,老人认为既然前面注定了是坟墓,人的奋斗就没有了意义,不如趁早休息;这客则表示,尽管明知道前面是填充,奋斗没有好结果,但仍然要往前走,他觉得前面有一种“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自己。过客的态度,也是鲁迅自己的选择。
当人们不满意于自己的现实处境时,还有一个去处,就是“过去”,这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怀旧”,这些年来,老同学聚会颇为流行,我就经常接到参加这样的聚会的邀请:从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直到研究生同学。而且似乎有一个规律,最喜欢回忆“当年如何如何”的同学,他的现实处境往往不太好,人们还喜欢请老将军作报告,我也发现了一个特点:所有的报告人,都是眉飞色舞地回忆“当年事”,却从没听说有人讲当年如何打败仗,怎样狼狈不堪的。难道他们真的就是百战百胜吗?不是的,有的人恐怕还是打败仗的时间更多,只是他们今天不愿回忆罢了。仔细想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或者说大多数人)本性是软弱的,总喜欢“避重就轻”。在回忆往事时,对过去生活中的痛苦与欢乐,错误与正确,丑与美,重与轻……,总是选择,突出、强化后者,而回避、掩盖、淡化前者。这大概是一般人所难以避免的。但是,鲁迅则不同,他的选择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在《野草》里,有一篇《风筝》,是回忆童年生活的,但他所回忆的,正是人们所最不愿回忆的一件不光彩的事;一天,他发现小弟弟躲一个角落里,用纸与竹片扎风筝,就拿出大哥哥的“权威”,不由分说地把风筝撕毁了。鲁迅不但以他特有的严峻态度,写下了这件事,并且称之为“精神的虐杀”,而且不给补偿的机会:后来我特地约小弟弟再放一次风筝,但这时两人都已有“有了胡子了”。而当我向小弟表示歉意时,小弟已全无记忆了。这就是说,在鲁迅看来,这童年的“罪过”不但不能弥补,也是无从宽恕的,这样的“回忆”是相当严格的;鲁迅在文章的结尾特意表示,他不愿沉湎于“春日的温和”,却要“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他其实也是要求我们读者,要正视(而不是回避)生活(生命)中一切严峻的方面,包括我们在“过去(童年,历史)”所犯的一切过失,不要在回忆中把它美化(理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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